天还没亮，吴凌峰就醒了。
准确说，是他小腹里那颗石头先醒了。那种微弱的、不知疲倦的旋转感比昨天更清晰了，像一只小小的漩涡，不停地把周围的什么东西往他身体里拽。伤口还疼，但疼得不那么要命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力气比昨天多了一丝。
葛剩还在睡，鼾声细细的，从隔壁竹墙后面传过来。吴凌峰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屋里翻出葛剩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套上，又找了个斗笠戴上，把边缘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这才算满意。昨晚王利的话他记得很清楚——悬赏令已经发了，这镇上迟早有人来找。他现在这张脸，能藏就藏。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街面上人不多，几个卖早食的摊位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不知名的药草气。吴凌峰低头走路，眼角余光不停扫着街道两侧。
他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摸清这座城的底。
灵石。这是他最迫切需要搞懂的东西。昨晚王利说悬赏五千灵石，他得知道这五千到底是一笔什么概念的钱。他走得很慢，假装在巷口看热闹，实际竖着耳朵听旁边几个散修讨价还价。一个卖低阶妖兽材料的摊子前，两个散修为了两块灵石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卖药的铺子，一株最普通的止血草要价半块灵石。一个穿灰袍的修士从灵材铺出来，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跟同伴抱怨“这才几瓶聚气丹，居然花了二十块下品灵石”。
吴凌峰在心里粗略一算：一块灵石大概够一个普通修士吃用三天。五千灵石，是能砸死人的一笔钱。而这样一笔钱，正悬在他这具身体原主的脑袋上。
他继续走。茶馆门口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嗓了，惊堂木一拍，讲的是“金丹老祖一剑断山河”的故事。吴凌峰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从茶客的闲聊里零零碎碎地拼出了这个世界的大致轮廓——凡人界和修炼界隔着一座界结山，炼气、筑基、金丹一层一个天。讲到元婴之上的境界，说书先生只用了四个字：“不敢妄议。”
吴凌峰默默记下，转身继续往前走。他不需要听完。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天花板有多高，以及自己离那个天花板有多远。
一路走走停停，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后巷，准备绕回破屋。就在这时，前面巷子深处，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吴凌峰脚步一顿，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死人？
他四下一扫，巷子里没有别人。他等了几息，不见动静，才慢慢靠过去。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布料比街上那些散修好得多，袖口领口绣着银色纹路，只是现在全被血浸透了。身下洇开一**暗红色的血泊，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人。
吴凌峰想走。这种地方，多看一眼都可能出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那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向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求救。他咬了咬牙，还是靠了过去。
“小……小兄弟……”那人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快……不行了。”
吴凌峰没有靠近，站在几步外警惕地看着他。
“不用怕……我只是不想曝尸荒野。求你……把我埋了，别让野狗……”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那人咳出一大口血，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个染血的储物袋从腰间扯下来，朝吴凌峰推了推。储物袋在青石板上滑出几寸，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不是什么值钱的……就当……安葬费。”
吴凌峰看着那个染血的储物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他是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见不得这样的事——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入土为安。如果连这个都不管，他以后修炼到再高的境界，良心也过不去。
他蹲下身，把那人翻过来靠在墙上。那张脸已经没什么血色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像是终于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完，再没什么放不下的。
“我叫吴凌峰。你叫什么？”
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吴凌峰沉默了一会儿，把他拖到镇外山坡上，用石头刨了个坑，埋了。没有墓碑。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这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最后的东西交给了他，换来一个有尊严的收场。
离开镇外山坡时，天已经擦黑了。吴凌峰没有直接回破屋。他先绕到镇子西侧的河边，踩着水走了一段，再折向一条窄巷，在巷口蹲了半刻钟，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摸回破屋。
葛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熬粥，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凌峰哥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吴凌峰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灶台上——在街上帮一个灵材铺搬了几趟货，挣的。葛剩眼睛亮了，把铜钱收好，继续搅他的粥。
两人喝了粥，葛剩早早睡了。吴凌峰坐在竹床上，借着月光把那个储物袋倒空。五颜六色的灵石、一张看不懂的符篆、一把寒光逼人的剑、一枚刻着“秘”字的令牌、两本泛黄的旧书。灵石他认出来了，其他的一概不认得。
他先拿起了那两本书。《修真杂谈》《炼气基础手册》。
翻开第一本，他认字不太全，但连蒙带猜，大意能懂。龙胜**，界结山，凡人界，修炼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干渴的人捧着一碗水。他捏着那两本书，在月光下坐了很久。那个修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一点东西，落到了一个连这个世界都不认识的异乡人手里。
放下《修真杂谈》，他拿起《炼气基础手册》。第一页写着引气入体的法门。他盘膝坐好，双手叠在小腹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他睁开眼，咒骂了一声，重新坐好。他又试了两次。没有用。他盯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连握拳都费劲的手。这身体被挖了灵根，毁了丹田，在修真界所有人眼里，就是个不能再修炼的废人。他不信邪，可事实一遍遍告诉他，这就是废人。
他咬了咬牙，最后一次坐直。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找那什么“灵气”，而是先把注意力放在小腹里那颗石头上。昨天夜里他感知到过它。那种旋转，那种微弱的吸力。他试着把呼吸放慢，让意识跟着那股旋转走。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东西，被那团旋转吸了进来。很细，很轻，像五颜六色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没入他小腹，被那颗石头吞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清凉纯净，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开，流过的地方，伤口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密的刺痛，像久旱的土地被第一场春雨砸中。
他周身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月光落在了水面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子一歪，倒在竹床上，彻底睡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
一股恶臭从身上传来。他低头一看，全身糊了一层黑糊糊的黏腻污垢，臭得他差点把昨晚的粥吐出来。他冲出屋子打水冲洗，洗了三四遍才把那股味道洗掉。换上干净衣服，他站在院子里握了握拳。力气比昨天大了一倍不止。视觉、听觉、连呼吸都顺畅得不像话。
他成功了。
引气入体。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废人。
远处，镇口的方向隐隐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比平时密集得多。吴凌峰的笑容慢慢敛去，转身回到屋里，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都收好，贴着小腹，压住那颗还在缓缓旋转的石头。
他按着小腹，目光越过矮墙，望向镇口的方向。
跑，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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