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张友仁最近在村里出了个新名堂,叫“三不干”。
日头**不干,风头太大不干,心情不好不干。
刘老实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慢悠悠晃过来的张友仁,气不打一处来:“友仁!今天天气总行了吧?日头不大,风也顺,你心情咋样?”
张友仁杵着锄头,认真想了想:“心情还差点。昨晚梦见吃***,醒来是场空,挺伤心的。”
刘老实差点把锄头抡他脑袋上。
“说人话!”
张友仁嘿嘿一笑,把锄头往地里一插:“刘叔,我这不是逗您乐吗?这就干,这就干。您那块玉米地要锄草是吧?包我身上,半天给您收拾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真就弯腰干了起来。锄头在他手里轻得跟根筷子似的,一锄一个准,野草连着根往外翻,泥土碎得匀匀称称。刘老实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邪门。
这哪是锄地?这简直是拿锄头绣花。
“友仁,你是不是偷偷拜了哪个师傅?”刘老实忍不住问。
张友仁手上不停,嘴里应道:“没啊。我这是天生的,就您平时没给我机会展示。”
刘老实“呸”了一声:“你十八年不锄地,我咋给你机会?”
“所以说啊,刘叔,您今天是慧眼识珠。回头家里熬了绿豆汤,给我留一碗。”
刘老实笑骂着回去了。
张友仁花了不到一个时辰把玉米地收拾妥当。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哼着小曲往家走。路过程家菜地时,见程大娘一个人弯腰拔草,拔得吃力,便停下来帮了把手。
程大娘感激得不行,非要塞给他两个刚摘的甜瓜。张友仁推辞不过,揣了一个在怀里。
“友仁啊,你最近咋跟换了个人似的?哪家都用得**。”程大娘笑着说。
张友仁摆摆手:“哪里哪里,就是闲得慌。我奶说了,力气攒着又不下崽,不如帮人干点活。”
程大娘笑得直抹泪。
张友仁回到家,把甜瓜泡在井水里。阿玄正坐在院里帮奶奶整理丝线,见他回来,抬了抬眼,没说话。
张友仁如今已经习惯了她这性子,也不在意,搬了小板凳坐在井边,把裤腿卷到膝盖,又打上一桶水来,哗啦啦地冲脚。水花四溅,有几滴溅到了阿玄脚边。
阿玄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友仁嬉皮笑脸:“凉快。你要不要也冲一下?”
阿玄没理他,低头继续理线。
奶奶在屋里喊:“友仁!去把后院那几根竹竿搬出来,我把被褥晒晒!”
张友仁“哦”了一声,趿拉着鞋往后院走。片刻后,他扛着四根长竹竿出来,稳稳当当地往院墙边一架。阿玄抬头望了望,那几根竹竿少说三四十斤重,他单手扶着,另一只手还在掏耳朵。
“奶,竹竿放这儿行不?”
奶奶从屋里出来,点点头:“行。阿玄,帮我把被面铺上去。”
阿玄应声起身,抱起被面往竹竿上搭。张友仁站在旁边,看她踮着脚够竹竿,白裙下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别过头去看鸡圈里的鸡。
“友仁,过来帮我压着这头!”奶奶喊他。
他赶紧过去,手忙脚乱地扯被角。阿玄从另一头拉平,两人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被轻轻碰了一下。张友仁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阿玄却神色如常,还补了一句:“这边歪了。”
张友仁假装没听见,埋头压被角。
等被褥都晒好了,奶奶回屋去歇午觉。院子里只剩张友仁和阿玄。张友仁坐在枣树下啃甜瓜,阿玄坐在廊檐下看书。两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阿玄。”张友仁忽然开口。
阿玄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你总说我身上有气,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
阿玄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有。”
“多厉害?”
阿玄合上书,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片刻后,她淡淡道:“杀你很容易。”
张友仁差点被甜瓜噎死。
他咳了好几声,才苦着脸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接?我好歹也是个有自尊的人。”
阿玄微微侧头:“是你先问的。”
“那……那也得婉转点嘛。你可以说‘比你强一点点’,或者说‘咱俩不在一个层次’之类的。”
阿玄想了想,认真道:“比你强很多很多个层次。”
张友仁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愤愤地咬了一大口甜瓜,含混不清地说:“行,你厉害。那你怎么不教我两招?整天就看着我瞎练。”
阿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种张友仁看不透的东西:“我教不了你。我的路,不是你的路。”
“那我的路是啥?当个大力士,天天帮人挑水劈柴?”
阿玄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把书放在廊下,走到枣树旁,离张友仁只有两步远。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的白裙上印满碎金。
“你的路,比这大得多。”她的声音很轻,“也苦得多。”
张友仁握着半截甜瓜,抬头仰望着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可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怎么也看不分明。
“那你呢?”他问,“你会一直在吗?”
阿玄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友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我会护你。”
说完,她转身往院外走去。白裙被风吹起,像一朵缓缓飘远的云。
张友仁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巷尽头。手里的甜瓜被晒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瓜甜得有些发腻了。
“神仙也讲道理,”他咬了口瓜,嘟囔道,“就是说话老说半截,急死个人。”
他三口两口把瓜啃完,瓜皮往鸡圈里一扔,拍拍手站起来。眼角的余光里,院墙上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白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蹲在墙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张友仁瞪它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吃瓜吗?”
白狐甩甩尾巴,那清亮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吃瓜见过,吃瓜吃出一脸苦相的,头一回见。”
张友仁“切”了一声,回屋找奶奶去了。
白狐蹲在墙头,远远望了一眼阿玄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戒备。
“九天玄女……”它低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你究竟在等什么?”
风吹过院墙,空荡荡的墙头上,已没了那道白影。只有几片枣树叶轻轻打着旋儿,落在张友仁刚刚坐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