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张浩然转头望向杨卫东。
杨卫东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苦笑着开口：“张浩然同志，我把自己的经历跟你说说吧。我十八岁进电工房做学徒，到现在二十四岁，**电工证也考下来了，可直到今年年初才算转正。要不是有位师傅调去了南方的厂子，这个名额也轮不到我。”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说实话，我都想换到别的车间去。那边干满一年就能转正，不用一直耗在学徒的位置上。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每月工资就二十二块五毛钱。就因为这个，我连着耽误了两个姑娘。”
话说完，杨卫东又露出无奈的神色，嘴里跟着补了一声叹息。
李顺达顺势说道：“张浩然，你现在明白了吧？杨卫东还是六年前进的厂。那时候电工房没如今这么招人，可名额照样卡得死。除非有人退休，或者遇上什么特殊情况，不然根本腾不出位置。”
他看了张浩然一眼，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所以说，你来这儿当学徒，往难听了讲，真可能一直熬不出头。”
张浩然只是抿嘴笑了笑。
旁边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工人赶紧说道：“张浩然同志，你别光笑啊。我们也是替你考虑。”
周围的工人纷纷点头。
李顺达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道：“我不是故意给你泄气。你既然是**进厂，干嘛不挑个容易转正的工种？钳工、焊工都行，**以后熬两年，基本就能转正。那时工资少说也有三十五块。再干两年，升上两级，六十多块钱也不是没可能。”
“可你留在电工房，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转正。就算运气好，跟杨卫东一样，六年以后才转正，那时你都二十六了。你还结不结婚，成不成家？”
这些话虽然说得直接，张浩然却听得出来，李顺达是真心为他着想，心里自然有几分感激。
若不是为他好，大家完全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反正他以后能不能转正，跟这些师傅又没什么关系，爱怎么选就怎么选。
李顺达最后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你回去认真想想，现在改还不晚。”
张浩然依旧笑着，没有接这句话。
正说着，主任王建国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张浩然，我刚接到电话，李科长叫你立刻过去一趟。”
“好嘞，主任。”张浩然点了点头。
王建国说完便转身进了办公室。
赵广福性子有些腼腆，这时凑到张浩然旁边，小声劝道：“张浩然同志，李师傅的话你得听。你不是马上要去见李科长吗？正好跟他说一声，把工种换了，现在还来得及。”
张浩然笑道：“几位师傅的好意，我都记着呢。不过我就是喜欢干电工。挣得少一点也没啥，当学徒就当学徒，自己干得高兴就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松得很，仿佛工资和转正都没什么大不了。李顺达、杨卫东等人听完，个个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他们多少有些羡慕张浩然。什么时候都一样，能照着自己的兴趣做事，确实比什么都自在。
不过惊讶和羡慕过去以后，众人又觉得他太年轻，根本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说白了，就是有点不知轻重。
张浩然离开电工房后，李顺达看着门口叹道：“这个张浩然，还是年纪小啊。”
工人们立刻点头，显然都赞成这句话。
杨卫东却笑了笑：“我倒是挺喜欢他这种做事的劲头。”
“喜欢有什么用？”李顺达反问，“能拿来当饭吃吗？”
杨卫东撇了撇嘴，一时也让这两个现实的问题堵得说不出话来。
李顺达接着说道：“再过两年，等他看着别人每月拿四五十块，而自己还只有二十来块，他就知道后悔了。”
张浩然兴冲冲地走进办公楼，很快找到了李胜。
李胜见到他便笑了：“浩然，考核的事我已经替你联系好了。你可以用学徒的身份参加，考过之后，劳动局会给你发电工证。拿到证，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咱们厂干活。”
他顿了一下，又提醒道：“但你的水平要是达不到**，我也没办法。要是真有**的本事，我可以想办法单独给你弄一个名额，不过只能说尽量试试，你别把希望放得太高。”
张浩然点头道：“李叔叔，能做到这一步，我已经很感激了。”
李胜摆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我和你叔叔是什么交情？那可是拜把子兄弟，也是一起打过仗的关系。”
听了这话，张浩然觉得李胜和老张之间，肯定有过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否则也不会处出这么深的情分。
其实不用听他多说，只看李胜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应，就知道这份交情浅不了。张浩然也没打算追问，既然人家愿意护着自己，安心领这份情就是了。
李胜说着，从桌上拿出一张介绍信递给他。
“五天以后，早上八点，去劳动局参加考核。可别忘了，一旦错过，就得再等两个月。”
“您放心，我忘不了。”张浩然把介绍信收好。
李胜笑着说：“那我就等着听你的好消息了。”说完，又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离开办公楼时，张浩然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再过五天，他就能拿到八级钳工电工的证书。
到时候……
算了，先不说这个。
张浩然回到电工房，杨卫东立马迎了上来：“李科长叫你过去，到底是什么事？”
“没什么。”张浩然随口答了一句，转身摆弄起刚领到的新工具。
杨卫东皱了皱眉。没什么事，至于弄得这样神神秘秘的吗？不过也说不准，或许真只是办点手续。
这么想着，他还是跟到了张浩然身边，简直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
电工房里，杨卫东年纪最小，别的师傅基本都在三十五岁以上，有的已经四十出头。再加上他的工级最低，平日里和那些大师傅也没多少共同话题。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杨卫东就跟找到了知音一样。更何况张浩然长得精神，做事又洒脱，这让他心里不由生出了一点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