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程野所谓的出差,持续了整整六天。
第一天,他发来一张高速公路服务区的照片,证明自己确实离开了这座城市。
第二天,他发来一盒儿童牙膏,证明自己确实在拍牙膏。
第三天,周沉在朋友圈刷到那张服务区照片。照片是程野两年前拍的,定位在三百公里外,下面还有他自己当年的评论:这家**子难吃得很有地方特色。
周沉把截图发过去。
程野回了六个点。
又过了一分钟,他说:“成年人的事,别查那么细。”
周沉问:“漫画怎么办?”
“一本漫画而已,林老板总不能报警抓我。”
“那我扔了。”
“别啊,好歹是人家的书。”
“你还知道是人家的?”
程野不说话了。
周沉把手机放下,看向窗边。那本漫画在阳光下躺了两天,封面上的少年举着一把剑,姿势夸张,眼神坚毅,仿佛下一秒就要拯救世界。
周沉没看。他对拯救世界没有兴趣,也不觉得一个拿剑的高中生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但书总得还。
下午三点,他坐上十二路公交车。上车以后才发现,那本漫画被他落在了餐桌上。
周沉站在投币箱旁边,沉默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走不走啊?”
车门外是已经变成红灯的路口,后面还有一位大爷催他快点。周沉只好投币,找了个空位坐下。
事情变得很荒唐。他专程去还一本书,却没有带书。
公交车已经开出两站,现在下车回去显得麻烦,继续坐下去又毫无意义。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把责任全算在程野头上。
反正程野也不会知道。
晚晴书店今天很安静。
周沉推门时,铜铃只响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铃铛里塞着一小团卫生纸。
“别碰。”陈嘉树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我好不容易才让它闭嘴。”
“为什么?”
“晚晴姐在睡觉。”
周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靠窗的桌边,林晚晴枕着手臂,脸朝着书架的方向。一本摊开的书压在她手肘下面,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很浅的金色。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她没有醒。
“她昨天几点睡的?”周沉问。
“不知道。”陈嘉树压低声音,“她说是在看书,我怀疑是在看连续剧。反正今天一早就困成这样,刚才还把我的数学卷子当成进货单,在右下角写了个‘同意’。”
他说着把卷子拿出来。
七十二分的旁边,果然有两个清秀的字:同意。
“你来干什么?”陈嘉树问。
“还书。”
“书呢?”
周沉没说话。
陈嘉树等了两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没带?”
“嗯。”
“那你还得再来一次。”
他的语气里有种莫名其妙的高兴,好像周沉忘带书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明天带来。”周沉说。
“没关系,反正这店的书经常有借无还。去年有个人借走一套《资治通鉴》,押金都不要了。晚晴姐说,可能是读到一半看透了兴衰成败,决定出家。”
“也可能只是搬家忘了。”
“你这人真没想象力。”
周沉不置可否。
陈嘉树趴回柜台上,跟一道立体几何题大眼瞪小眼。十分钟后,他在草稿纸上画出第三个歪斜的正方体,又用笔把它整个涂黑。
“它得罪你了?”周沉问。
“它为什么非得有八个顶点?”
“因为它是正方体。”
“六个不行吗?”
“六个是八面体。”
陈嘉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学过。”
“学过还能记住?”
周沉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惊讶。他抽过草稿纸,重新画了一遍辅助线,把题目拆成三步。陈嘉树听到第二步就开始皱眉,听到第三步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接近被背叛。
“等等,”他按住卷子,“为什么这两条线平行?”
“刚才证明过。”
“什么时候?”
“两分钟前。”
“两分钟前的我还很年轻,不懂珍惜。”
周沉看他一眼:“那你再年轻一次。”
他从第一步重新讲。
林晚晴醒来时,陈嘉树正对着一张画满辅助线的草稿纸连连点头。那副神情十分诚恳,至于到底听懂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坐直身体,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看清柜台前的人后,林晚晴先抬头望了望门口。
“今天铃没响。”
“坏了。”陈嘉树说。
“刚买两个月。”
“它工作态度不积极。”
林晚晴走过去,从铃铛里扯出那团卫生纸,随手弹了一下陈嘉树的额头。铃声叮的一响,终于恢复工作。
“你怎么来了?”她转向周沉。
“还书。”
“书呢?”
周沉再次沉默。
陈嘉树立刻举手:“报告,他忘带了。”
林晚晴看看周沉空着的手,点了点头:“不错。”
“哪里不错?”
“充分掌握了不登记借阅的精髓。”
“不是我借的。”
“那是谁?”
“程野。”
“人呢?”
“出差。”
“拍牙膏?”
周沉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从柜台下面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页面。程野的头像是一只戴墨镜的柴犬,上一条消息发在昨天晚上。
“他加了我好友。”她说。
“什么时候?”
“你去洗手的时候。”
“他说什么了?”
“让我帮忙劝你出门。”
周沉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
林晚晴看见了,把手机放回去:“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不熟。”她说得很自然,“而且你出不出门,是你的事。别人替你安排得太多,也挺烦的。”
周沉没有回答。
他并不生程野的气。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却又很难真正怪他。程野只是担心,而且担心得笨手笨脚。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那个人擅长调灯、构图、把新娘拍得比本人漂亮,却始终学不会怎么面对一个生病的朋友。
“不过,”林晚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既然已经出门了,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教他数学。”
陈嘉树立刻坐直:“你刚才还说别替别人安排。”
“所以我在问他。”
“那我的意见呢?”
“你没有意见。**交了辅导费。”
“什么时候?”
“每天两碗面。”
陈嘉树一脸震惊:“那面是给我吃的!”
“你吃一碗,我吃一碗。账很清楚。”
“我妈知道吗?”
“大人的事,别查那么细。”
周沉想起程野那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嘴角很浅的一点。他低下头时,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林晚晴靠在柜台边看着他,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却没有像发现什么稀奇事似的盯住不放。
“可以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很久没碰高中数学了。”
“没关系。他也很久没碰。”
“我昨天才碰过!”陈嘉树**。
“卷子碰你的脸不算。”
最后,周沉答应每周来两次。
他没收钱。林晚晴便提出用书抵,店里的书可以随便借,只要记得还。陈嘉树听完,在一旁小声说,这听起来像一个很有风险的合作方案。
“那就先试一个月。”周沉说。
“成交。”林晚晴伸出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朝向他。周沉顿了顿,伸手同她握了一下。
只是很普通的一次握手,短暂、礼貌,没有任何值得反复描写的地方。
至少那时的周沉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程野结束了那场根本不存在的牙膏拍摄,拎着两袋**回到出租屋。他一进门就发现那本漫画还在窗边,位置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你没去?”他问。
“去了。”
“书怎么还在?”
“忘带了。”
程野愣了几秒,慢慢露出笑容:“你也有今天。”
“很好笑?”
“特别好笑。”
他把**放到桌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啤酒,想了想,又把周沉面前那罐换成一瓶橙汁。
“林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加了她好友。”
程野拉开易拉罐的手停住。
“还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一点。”
“不可能。”程野斩钉截铁,“她根本不了解我。”
“了解以后可能会说得更重。”
程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周沉,你今天心情是不是还行?”
“一般。”
“一般就一般。”他没有拆穿,“吃不吃鸡翅?”
周沉接过他递来的竹签。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档吵闹的综艺。程野一边吃一边点评嘉宾的拍照角度,点评到一半又想起什么,问周沉明天是不是还得去还书。
“不去。”周沉说。
“为什么?”
“后天去。”
“有区别?”
“后天给陈嘉树补课。”
程野慢慢放下啤酒,右边眉毛果然比左边高了一点。
“谁是陈嘉树?”
“面馆老板的儿子。”
“你怎么还接上活了?”
“换书看。”
“你主动答应的?”
“嗯。”
程野没有再问。他低头挑了半天,挑出袋子里最大的一串鸡翅放到周沉面前,嘴上只说自己最近减肥,不能吃太多。
周沉看破了,也没有拆穿。
窗外,楼上那个孩子又开始练琴。还是同一个小节,依旧弹得断断续续,错到第五遍时,终于磕磕绊绊地接上了后半段。
程野仔细听了一会儿:“这孩子有进步啊。”
“嗯。”
“你也有。”
周沉抬头。
程野已经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假装刚才那句话只是综艺里的台词。
周沉没有追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橙汁,忽然觉得太甜,又多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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