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朝会设在宣德殿,殿外三重禁卫,铁甲森森。
陈牧野穿着一身低等书吏的青色袍服,混在柳阁老安排的引路太监身后,低着头穿过长长的御道。他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木箱,木箱沉得压手,里面装着苏日娜父亲的骸骨,以及那枚嵌在肋骨间的户部令牌。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换了一身便装,腰间没有佩刀,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能扎进土里的枪。
引路太监在殿门前停住,低声说:“阁老交代过,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香尽之前,无论成与不成,您都得退出来。”
陈牧野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殿内正在议禁牧之事。户部侍郎周文渊站在百官前列,手里捧着一册账目,**情并茂地陈述“疫病防控之必要”。他说到“草原瘟疫已蔓延至三州十二旗”时,陈牧野抱着木箱,从侧廊径直走到了殿中央。
满朝寂静。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眉头微皱,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书吏。周文渊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牧野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何人?”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空气一沉。
陈牧野放下木箱,跪地行礼:“草民陈牧野,原镇北军马场兽医。今日入朝,是为呈上一具尸骨。”
他说完,不等皇帝应允,便掀开了箱盖。
一股陈腐的土腥气弥漫开来。殿内几位文官下意识掩了掩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具白骨吸引住了——肋骨之间,嵌着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户”字。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
“荒唐!”他厉声喝道,“一介草民,竟敢携尸骨闯入朝堂,秽乱宫闱!来人,将他拿下!”
禁卫应声而动,但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沉默了片刻,问:“这令牌,是哪来的?”
陈牧野抬起头,声音平稳:“回陛下,这具白骨,是十年前死于草场**的苏克图部落首领。草民与他的女儿苏日娜,在草原一处废弃矿道中发现了他的遗骸。这枚令牌嵌在他肋骨之间,是被人用刀钉进去的。”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文渊冷笑一声:“一面令牌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别处偷来,故意栽赃?”
陈牧野没有争辩。他转头看向侧廊的阴影处,赵铁山从那里走了出来。
赵铁山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边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他双手呈上,声音沙哑:“陛下,末将赵铁山,镇北军千户。这封信,是末将从已故上司遗物中所得。信纸表面写的是禁牧令的调度安排,但用火烤过之后,底下还有一层字迹。”
皇帝身边的太监快步走**阶,接过信纸,呈到御案上。皇帝展开信纸,看了一会儿,又命人取来烛火,将信纸边缘靠近火焰。
焦痕之下,果然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字迹。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皇帝读着那些字,脸色越来越沉。信纸上的内容,是十年前户部侍郎周文渊与一名矿商合谋侵占草场的原始契约,其中明确写有“矿脉之下,另有矿脉”的字样,以及“以疫病之名,驱牧民离场”的密约。
周文渊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皇帝都皱起眉。
“陛下!”周文渊止住笑,声音陡然拔高,“臣有罪,臣认!但这封信上的契约,臣只是从犯——真正的主谋,是陈牧野的父亲,陈文远!”
殿内哗然。
陈牧野浑身一震,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盯着周文渊,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周文渊指着陈牧野,指节发白:“十年前那场草场**,就是陈文远一手策划的!他伪造了疫病报告,谎称草原爆发瘟疫,逼牧民迁徙,好让矿商进场开采!臣只是被他利用,替他背了黑锅!”
“你胡说!”陈牧野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膛剧烈起伏,“我父亲死于意外——”
“意外?”周文渊冷笑,“你父亲是畏罪自尽!他怕事情败露,自己跳了崖,还伪造了马车坠崖的假象!”
陈牧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父亲死后的那些日子,想起母亲整夜整夜的哭泣,想起自己被迫离开军马场时,那些同僚躲闪的目光。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陛下!”赵铁山忽然开口,声音沉如闷雷,“末将有一事禀报。周文渊方才所言,有一处破绽——他说陈文远是主谋,但末将手中的密信,是周文渊亲笔所书,信末的私章与户部存档的印鉴完全吻合。若陈文远是主谋,为何这封契约上只有周文渊和矿商的署名,没有陈文远的名字?”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周文渊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皇帝却抬手止住了他。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户部侍郎周文渊,即刻革职下狱,交由大理寺彻查。禁牧令暂停执行,草原各部落的迁徙令,一并撤回。”
周文渊瘫倒在地,被禁卫拖了出去。殿内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陈牧野站在原地,看着周文渊被拖走的方向,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父亲是畏罪自尽”。
他低下头,看着木箱里的白骨。苏日娜父亲的骸骨安静地躺着,肋骨间那枚令牌已经被取走,留下一个空洞的缺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院子里,用一把小刀削着木片,嘴里哼着草原上的长调。父亲的手很稳,刀锋在木片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牧野,”父亲那时候说,“草原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你以为是好人的,未必是好人;你以为是坏人的,也未必是坏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依然不懂。
赵铁山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走吧,香快尽了。”
陈牧野没有动。他蹲下身,合上木箱的盖子,然后站起来,朝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御道两旁的禁卫依然铁甲森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抱着木箱,一步一步走**阶,身后传来赵铁山的脚步声。
“你信周文渊的话吗?”赵铁山问。
陈牧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不会做那种事。”
“但那份疫病报告,确实署名陈文远。”赵铁山的声音很轻,“我见过那封报告的抄本,笔迹和你父亲的一模一样。”
陈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所以,”他说,“我更得查清楚。”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苏日娜在城外的茶棚里等他,见他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一壶水。陈牧野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父亲的骸骨,我放在朝堂上了。”
苏日娜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文渊说,我父亲才是伪造疫病报告的人。”
苏日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草原深处的湖水。
“你信吗?”
陈牧野没有回答。他看向远处,草原的天际线上,一道残破的烽燧轮廓隐约可见。风从那边吹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
“我父亲留下一张便笺,”他忽然说,“上面写着‘矿脉之下,另有矿脉。我若死,勿寻。’”
苏日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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