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柳如烟从袖中抽出那张假地图,羊皮纸在火光下泛着油脂的光泽。她将地图平铺在石台上,指尖划过西北角那片用朱砂圈出的疫区,声音压得极低:“这图背面,用明矾水写着一行字。”
陈牧野没有动,目光落在她指尖微微颤抖的弧度上。
“是户部侍郎与矿商的密约。”柳如烟抬起眼,“‘三年之内,以疫病之名,尽收阴山南麓草场,矿脉归户部,草场归商号,牧民北迁,不得复返。’”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苏日娜抱着父亲的白骨,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未褪:“你早就知道?”
“我今日才知道。”柳如烟的声音干涩,“这令牌上的‘柳’字暗记,是我父亲当年亲手刻的。世上仅三枚,一枚在户部侍郎手中,一枚在我父亲棺中,另一枚——”她顿了顿,“在我叔父书房里。”
***猛地挣动了一下,被陈牧野按住肩膀。
“你叔父?”***的声音像砂石摩擦。
“户部侍郎,柳承望。”柳如烟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有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亲叔父。他让我来‘调查’禁牧执行情况,实则是让我把牧民引到矿区去。”
她将地图推到陈牧野面前:“你带着这图,还有白骨,连夜赶往京城。我留下,拖住赵铁山。”
陈牧野没有接。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久到火把噼啪爆了一声,他才开口:“你让我一个通缉犯,带着钦差的地图走官道?”
柳如烟一怔。
“我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截。”陈牧野的语气很平,“赵铁山的人马封锁了所有路口,他们认得我的脸。而你——”他看向柳如烟,“你是钦差,你的行李无人敢查。”
柳如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牧野伸手,将那张假地图折起来,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从腰间解下油布包,里面是阿古达木昨夜交给他的水脉图——那张画满了草原暗河与矿脉走向的羊皮卷,比任何官文都更致命。
他动作很快,将水脉图折成巴掌大小,用油布裹了三层,然后走到柳如烟的行李旁,蹲下身,将那油布包塞进她装换洗衣物的夹层里,又用一件旧袍子盖住。
柳如烟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做什么?”
“调包。”陈牧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带那张假图回京,交给你叔父。他以为你完成了任务,会放松警惕。而你行李里那张真图,会在你抵达京城后,被某个‘意外’发现。”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你让我把真证据带回京城?”
“你是钦差,你的行李无人敢查。”陈牧野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而我这个通缉犯,走官道必死。但你能走。”
苏日娜抱着白骨站起来,眉头紧锁:“你信她?”
陈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苏日娜面前,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狼牙手链上,声音低了些:“我不信她。但我信她恨她叔父。”
柳如烟站在火光边缘,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令牌的手指节泛白。
苏日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雁门关外的废弃烽燧,你知道在哪?”
“知道。”柳如烟说。
“我们分头走。”苏日娜将白骨用外袍裹紧,背在背上,“你走官道,我们走牧道。七日后,烽燧汇合。”
柳如烟点了点头,弯腰提起行李。她走到洞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牧野,那行字是真的。我亲眼见过叔父和矿商在书房里签那份密约,用的就是明矾水。”
说完她钻进矿道,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溶洞里只剩下三个人。***靠在石壁上,盯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声音闷沉:“你信她不会把那张图交给她叔父?”
陈牧野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台边,捡起柳如烟留下的那枚令牌,翻过背面,那个“柳”字暗记在火光下清晰如刻痕。他将令牌收进怀里,然后说:“她如果交出去,阿古达木的水脉图就会落在户部侍郎手里。但她交出去之前,一定会先看那张图。”
苏日娜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说‘我今日才知道’。”陈牧野的声音很轻,“她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棋子。一个刚发现自己被利用的人,不会急着把真相交还给利用她的人。”
他走到洞口,朝外看了一眼。天光从矿道尽头透进来,已经是清晨了。
“走吧。”他说,“我们得在赵铁山发现柳如烟离开之前,离开这片矿区。”
***从地上站起来,攥了攥拳头:“那马匪那边——”
“别碰他们。”陈牧野打断他,“那伙马匪是柳如烟安排的诱饵,你如果去找他们,就等于把我们的行踪报给赵铁山。”
***的脸涨红了一瞬,但最终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姐姐背上裹着白骨的包袱,沉默地跟了上去。
三人从矿道另一侧出口钻出时,晨雾正浓。草原上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镇北军的营帐轮廓隐约可见。陈牧野蹲下来,在湿泥里辨了片刻,然后朝西北方向一指:“牧道在那边,沿旧河道走,马蹄印会被水冲掉。”
苏日娜翻身上马,将白骨横在鞍前,低头看了一眼:“你确定柳如烟会去烽燧?”
陈牧野也上了马,扯了扯缰绳:“她会的。她想知道那张水脉图里到底画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恨她叔父。恨比信任更可靠。”
晨风掠过草原,带着铁锈味。三人策马朝西北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雾中。身后,矿区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那是镇北军晨起操练的声音。
赵铁山很快就会知道柳如烟不见了。但他不会立刻追——因为柳如烟是钦差,她的行踪不需要向一个千户汇报。
这正是陈牧野要的时间差。
马背上的颠簸让苏日娜怀里的白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狼牙手链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父亲还在看着她。
“陈牧野。”她忽然开口。
“嗯?”
“那张水脉图,阿古达木说画了百年草场记录。”苏日娜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些,“如果柳如烟真的把它带回京城,户部侍郎会怎么反应?”
陈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策马跳过一条浅沟,才说:“他会慌。他以为只有他知道矿脉的位置,现在发现有人画了更详细的图,而且这张图落在他侄女手里——他会以为柳如烟背叛了他。”
苏日娜沉默了一会儿:“那柳如烟就危险了。”
“她本来就是危险的。”陈牧野的声音很平,“她从京城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我只是让她看清了悬崖底下是什么。”
***从后面赶上来,插了一句:“那她会不会把图烧了?”
陈牧野摇了摇头:“不会。她如果烧了,就永远不知道她父亲当年到底卷进什么事里。那枚令牌上的‘柳’字暗记,是她父亲刻的——她想知道她父亲为什么会有那枚令牌。”
晨雾渐渐散去,草原的轮廓在视野中展开。远处,一道残破的烽燧轮廓隐约立在天地交界处,像一根插在草原上的枯骨。
陈牧野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到了那里,我们等三天。如果柳如烟没来——”
“她没来怎么办?”***问。
陈牧野没有回答。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一些。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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