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两日后,林兰果然又来了。手里提着一碟桂花糕,藕粉色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蕊,甜香一路飘进院门。
林梅依然坐在窗边那半寸日影里,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一颤,像枯枝上忽然落了一滴雨。她转过脸来时,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倦意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热的、急切的光——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终于看见笼门开了条缝。
“姐姐!”她一下子跳起来,脚步轻快地迎过去,裙摆上洗不掉的旧褶子在她跑动中一晃一晃,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瘦麻雀。
林兰把桂花糕搁在桌上,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拈着帕子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才缓缓笑道:“今日厨房做了桂花糕,我想着你闷在院里无趣,便给你捎来一份。”说得仿佛施舍,眼角却先往那碟糕上瞟了一眼——那是她吃过挑剩下的,碎了两角,边沿沾着一点油渍。
林梅没有先去看糕点。她慢慢挪到林兰面前,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一点一点靠近那簇月白色的绫罗裙。她伸出小手,轻轻攥住林兰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像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抬起脸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水光:“兰姐姐,我关在这里好久了,日日只能望着院墙……”她声音软得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我想去看看祖母,可母亲不许我出去,我不敢一个人走的……你偷偷带我去看看祖母好不好?”
林兰垂眼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节瘦得凸起,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白,与她那截新裁的月白绫罗袖口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她心里漫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谁看了不说是她心善?她在心底嗤笑,面上却仍是温柔的:“叔母定下的规矩,我也不好擅自违背,叔母会不高兴的。”
“我知道姐姐心善。”林梅仰起脸,日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恰好照亮她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像是命运在她脸上刻下的一枚印章,让那张本应清秀的脸平添了几分凄惶。她说话断断续续,时而咬一下嘴唇,像个小孩子在费力组织词句,“姐姐要去给祖母请安对不对?你带上我好不好?我乖乖的,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跟在你身后。若是母亲问起,就说是我一直缠着你,你推脱不开才带我过去,不会连累姐姐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而且母亲才舍不得责怪姐姐呢,母亲最喜欢姐姐了!”
最后那句话落进林兰耳朵里,像一粒糖裹着蜜,正中她最软的那处心坎。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从林梅那张泛红的脸上慢慢滑过,脑子里飞快地打起算盘: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她冷血刻薄,连个傻堂妹都容不下。万一传到老**耳中……她心头一紧。可若是带着去,左右林梅只是个神志不清的痴儿,翻不出什么风浪。柳氏那边,有“死缠烂打”这四字在前,自己不过一时心软,料也不会说什么。
几番权衡后,林兰故作迟疑地叹了口气,伸手在林梅发顶轻轻抚了一下:“你这性子,真是执拗。罢了,我片刻之后便去寿安堂,你且整理一下衣衫,跟在我身后,万万不可随意乱跑,不能胡乱说话。”
林梅立刻笑了。那笑容浅浅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透出底下一点温热的活水。她用力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姐姐最好了,我听话,全都听姐姐的。”
趁着林兰在门口等候的间隙,林梅转身去理衣衫。她将衣襟抻平,又故意把袖口那根早就松脱的线头扯得更松了几分——线穗子垂下来,像一道欲说还休的注脚。旧衣洗得发白的领口衬着她细瘦的脖颈,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偏偏那双眼在低头的瞬间亮了一亮,像烛火被风撩起,又迅速压了下去。
出了院门,一路向寿安堂走去。春日庭院里海棠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林兰走在前头,月白绫罗裙拂过青石地面,裙摆上的银线缠枝莲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林梅落后半步,寸步不离地跟着,低眉顺眼,步子轻得像生怕踩碎什么。
沿途奴仆们垂手避让,目光却忍不住黏在林兰身上——又悄悄掠一眼她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影子。
“大小姐真是心善,带着二小姐出来走动。”
“可不是嘛,大小姐那样的人物,待一个痴傻的堂妹还这般好。”
“瞧二小姐那身衣裳,啧啧,补了又补,要不是大小姐提携,怕是连院门都迈不出来……”
“大小姐今日这身裙子真好看,天仙似的……”
细碎的议论像春日的柳絮,轻飘飘地钻进林兰耳朵里。她嘴角微微翘了翘,步态愈发从容,连下巴都抬高了几分。而她身后半步之遥的林梅,只当那些古人嘴里**一口没刷净的陈年旧气,浑不在意地垂着眼——反正她是傻子,傻子听不懂讥讽,也看不见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