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祖师剑阵的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点青光沉入剑钟,问律台上重新剩下人声。有人议论天刑殿,有人盯着周守一手里的空剑鞘,更多人的目光落在陆照尘身上。
陆照尘没有停留。肩头的血已经浸透剑袍,半枚引仙印在眉心一明一暗,每亮一次,剑骨深处便像有一根细**过。
他把查阅令收进袖中,转身便走。
“你不问?”沈归鹤在后面开口。
陆照尘停了半步。
沈归鹤蹲下,把碎酒壶的片捡起。刚才祖师剑碑上显出那个顾字时,他的脸色比陆照尘渡劫时还难看,碎瓷片在掌心慢慢合拢。
“问什么?”
“顾长陵。”
“你若现在问,我若现在答,便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沈归鹤把一片碎瓷攥进掌心,“先看卷宗,再决定该信谁。”
他说得像一句劝告,语气却像在躲一柄已经架到喉前的剑。
陆照尘看了他一眼。
“那我先去飞升阁。”
沈归鹤抬头:“你刚赢了祖师剑阵,连伤都不包扎?”
“账册比血急。”
“你师父我还在这里。”
“所以我没问你。”
沈归鹤被噎得半晌没说话,只能看着他沿问律台石阶往下走。
飞升阁在青霄剑宗北侧,靠近一片常年不散的白雾。这里没有剑峰的锋锐,也没有天刑殿的黑瓦,只有一座七层灰塔,塔檐挂着二十八枚小铜铃,铃舌被封卷令压得一动不动。
陆照尘走到外殿前时,铜铃一枚未响。守阁弟子提剑拦在门前,先看伤口,又看他袖中的查阅令。
“陆首席,天刑殿的封卷令还在,飞升阁不得开门。”
“周守一已经交出三百年卷宗查阅令。”
“查阅令只准你查卷。”守阁弟子咽了口唾沫,“封卷令没有撤。”
“那就让它继续封。”
“啊?”
陆照尘抬起手。
黑色玉简和白色查阅令同时出现。白令才离开袖口,飞升阁外殿的地面便亮起一圈旧阵纹。纹路从门槛下爬出,像一条沉睡多年的龙终于闻到了旧主人的气息。
守阁弟子脸色变了。
“这道阵纹还在守门。”
“我知道。”
陆照尘将查阅令按在阵心。
门上那道写着“封”的黑符先是亮起,随即被一道青白剑痕从中剖开。黑符没有碎,被挤到门框一侧,像被祖师本人暂时请到旁边。
沉重的石门自行打开,外殿里积了三百年的灰被一股从地底升起的灵风卷散。
几名正在交接灵材的弟子赶紧后退,其中一个少女抱着木匣,退得太急,脚跟撞上台阶,木匣脱手飞出。
陆照尘伸手接住。
木匣上写着四个字,养魂玉。
少女连忙行礼:“多谢首席。”
她穿着药园弟子的青布短袍,袖口沾着药泥,头发用一根旧藤绳束着。修为只有炼气后期,眼神却没有其他人那么慌。
“叶小满。”她看了一眼陆照尘,“药园送灵材,今天正好轮到我。”
陆照尘把木匣递回去:“送给谁?”
“飞升阁。”
“送几份?”
叶小满顿了顿,翻开怀里的账册:“养魂玉二十八枚,养魂香二十八束,灯芯二十八根。月例如此,三百年来没有变过。”
叶小满把本月的交付印一一指给他看。二十八枚养魂玉已经全部出库,二十八束养魂香也有签收痕迹,只有眼前这座空灯台没有对应灯盏。陆照尘记下这笔差额,等着观隙把二十七条暗线照出来,再看最后一份灵材落在何处。
守阁弟子急道:“账目是旧例,首席若要查卷,去内殿便是。灵材交接不归我管。”
“归我看。”叶小满忽然接话。
她把账册摊在一旁的长案上,翻到本月交接页。
“二十八份灵材,外殿却只有一座空灯台。”
陆照尘抬眼。
飞升阁外殿很大,墙边原本摆着一圈灯台。此刻只有最中央那一座还在,台面空着,灯盏也没有,像有人把上面的东西连同灰尘一起搬走了。
“其他灯台呢?”
守阁弟子说:“历代飞升者魂灯寄存内阁,不会全部摆在外殿。”
“内阁在哪?”
“封卷期间,不得进入。”
叶小满低头看账:“可账上写的是外殿二十八盏。”
守阁弟子一下闭了嘴。
外面围观的几名各峰弟子开始交头接耳。
陆照尘走到那座空灯台前。
灰尘很厚,台面中央却有一道细窄的圆痕,像灯盏曾经被人旋下,又被刻意擦过。圆痕下面有灵气流动,极细,极深。
他催动天律道瞳。
眼前的空灯台褪去石色。
二十七条灵气输送线从灯台底部延伸出去。它们没有中断,也没有散去,穿过地砖,绕过外殿阵脚,沉入更深的黑暗。
每一条线都包着一层伪装,表面显示为普通灵材消耗,真正的去向却像被人藏在地底。
二十八份灵材,眼下只追到二十七条供灵线。账上的最后一份还没有落脚,陆照尘把这个缺口留在心里,没有急着替它安排去处。
观隙的刺痛顺着眉心炸开。
陆照尘收回目光,袖中查阅令仍在微微发热。
祖师剑阵刚替他撬开了一扇门。
门后没有卷宗,先露出了一笔每月都在增加的灵材账。
“二十八盏。”叶小满重新核对了一遍,“首席,飞升阁到底供养过多少人?”
“账上是多少?”
“二十八盏。”
“眼前有几盏?”
叶小满抬头,看向空荡荡的灯台,又看向那条谁也看不见的地底灵气线。
“一盏台,没一盏灯。”
她说完,忽然翻到账册最旧的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却被养魂香熏得发亮。那一页的墨迹比后面的更清楚,像每个月都有人重新誊过。
叶小满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栏。
“不对。”
陆照尘问:“哪里不对?”
“二十七盏魂灯。”她盯着那行字,声音慢慢压低,“从三百年前开始,它们一直按‘存续’领取养魂玉。”
守阁弟子伸手想合上账册,被陆照尘一个眼神逼停。
“飞升阁的魂灯,多久换一次灯芯?”陆照尘问。
叶小满答得很快:“正常魂灯七日换一次,飞升魂灯要用养魂香续火,每月核验一次。若人死灯灭,账上必须改成断续,灵材也会停。”
“有人改过吗?”
她翻过三百年的页脚。每一页都有同一枚模糊库印,没有姓名,没有峰号,只有一个像倒扣木箱的印记。
“没有。它们每个月都在领。”
陆照尘蹲下,指尖落在空灯台的圆痕上。观隙里,二十七条输送线同时一颤,地底像有二十七个沉默的呼吸,隔着厚重石层,一齐吸走养魂玉留下的灵气。
他没有顺着灵线强行追下去。
这里还轮不到出剑。若贸然斩断,灯台另一端藏着的东西也许会先一步被规则抹掉。
“叶小满。”
“在。”
“这本账,你能看懂多少?”
少女抱紧账册:“账上的数字我都看得懂。至于谁把数字写成这样,我还没看懂。”
陆照尘起身:“那就跟我一起看。”
叶小满愣了一下:“我只是药园送货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册,手指压住那行“存续”。
“今天起,你先替这本账追二十七条暗线。”
“这听着不像升职。”
“至少不用背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鞋,又看了看最旧一页上那行“存续”,把账册抱得更紧。
外殿深处,一道被灰尘遮住的门缝忽然落下一粒石屑。
陆照尘侧过脸。
地底的灵气线又动了一次。
像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