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可这人却已经把爵位、封地,连同自己的一生,全都写在了这张纸上。
她站在床边愣了片刻,没有将笺纸带走,依旧按照原来的位置,悄悄塞回庚帖的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转头向外间吩咐已经守在屋外的陈风。
“世子高热刚退,夜里还要多留意体温变化。若是夜里再度起热,找府里的医官,按照我方才留下的穴位施针,若是不见缓解,立刻去将军府传信寻我。”
陈风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清楚,若非林小姐心存医者仁心。换做旁人,遇上自家世子这般纠缠,恐怕早就转身一走了之,根本不会留下来费心诊治。
她离开靖王府时脚步飞快,像是怕多留一刻便会心软。
可心软这东西,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往日和萧衍为数不多的相处片段,总会在独处时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五日后的深夜,万籁俱寂,城中家家户户早已安歇。
将军府厚重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
传令的骑士马不停蹄地从北境赶来,人还未下马,呼喊声已经传进府内,带回了林骁在雁门关外遭遇敌军埋伏、身中数箭重伤昏迷的消息。
往日安宁的将军府瞬间被惶恐裹挟。府中侍仆平日安稳度日,骤然听闻将军重伤,人人神色慌张,奔走相告。
灯笼一盏盏接连点亮,廊下灯火连成一片,原本沉沉安睡的府邸,顷刻之间彻底清醒。
林清音睡得本就浅,外面纷乱的人声、脚步声将她惊醒。她急忙披着外衣冲出来,头发也只是草草挽起。
庭院之中,林清晏已经披挂完毕,腰间佩刀,打算连夜赶赴北境。
沈氏只穿了一身薄袄,面色惨白地扶着门框,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素来端庄沉静的眉眼满是慌乱,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她心里清楚此刻自己若是崩溃了,整个家便彻底乱了,府中大小事务都等着人拿主意。
林清音快步上前赶忙将沈氏搂在怀里,手臂稳稳托住母亲的胳膊,轻声宽慰母亲,放缓声调细数父亲随身备药的稳妥之处,一点点抚平沈氏翻涌的不安,免得沈氏心神溃散撑不住。
整个将军府灯火通明,仆从们进进出出地收拾行装、调配药材,搬运干粮盔甲,人来人往,乱作一团。
林清音快步上前,直接拦在了林清晏的马前,伸手双手按住林清晏的马辔,黑马受扰刨了刨脚下青砖。
“大哥先去调兵,父亲那边我先想办法。”
“你听我说,父亲随身带着我配的药囊,里头有金疮药和止血散,只要伤口不在要害,撑半个月无碍。你路上快马加鞭,但也别把自己熬垮了。”
她太清楚兄长心急之下会不顾昼夜赶路,不眠不休一路疾驰,极易把身体拖垮,临行前忍不住细细叮嘱。
这些年父亲驻守边关,聚少离多,兄妹二人早已习惯彼此兜底分担。
林清晏俯身握住妹妹的手,指节收紧,掌心全是冷汗:“音儿,母亲和家里事情就交给你了。”
“兄长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打理好家的。”
她语气沉稳,将慌乱都独自压在心底。往日家中大小琐事,她多是安心做深闺小姐,可边关噩耗传来,她只能逼着自己迅速冷静,扛起家中内宅与备药的重担。
安抚母亲、约束府中下人、筹备送往边关的大批药材,桩桩件件,都要由她来处置。
林清音目送兄长策马,马蹄哒哒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她转过身便进了她平日用来炼药、配药的药房。
这间药房是她少年时便辟出的小天地。
此刻四下寂静,只有桌上一盏油灯摇曳,她走到靠墙的暗格前,打开木锁,从暗格中取出一些用来调配的药材。
她飞快地开始调配 —— 止血的、生肌的、退热的、培元固本的,一样一样分门别类装进厚实的牛皮药袋。
捻药称重、研磨分装,每一步都不敢有半分差错,生怕药材配比出现半点纰漏。油灯的火光跳动,把她的影子印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她配到一半忽然停手。
缺了最要紧的一味 —— 血竭。寻常血竭倒也罢了,可父亲重伤之后必有内出血,须得用最上等的麒麟血竭才压得住。
那种药极罕见,产量稀少,京城各大药铺每年的存量也不过几两。她前日去回春堂时便听说,这一批麒麟血竭早就已经售罄。
她指尖死死攥着药匙,心头焦灼万分。又把药房所有药罐、暗屉全部重新翻检一遍,翻遍药房所有存货,也寻不出这一味救命药材。
连日熬夜积攒的镇定险些就此崩塌,指尖微微发颤。若是没有这味药,就算其余药材配齐,送到北境,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正焦灼间,外面的下人来报,脚步慌乱,连门都忘了敲:“姑娘!靖王府来了人,说世子听闻将军受伤,连夜从宫中太医院求来了药材,让人送来给姑娘!”
林清音手中的药杵 “当啷” 一声重重落在案上,撞击石质药台发出刺耳脆响。
她快步走出药房来到前厅,看见靖王府的管事恭敬地捧着一只紫檀药箱站在前厅,身后跟着两名仆役,夜里赶路,几人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打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放着最上等的麒麟血竭、百年老参、天山雪莲…… 每一味都是她眼下最急需的,不多不少,恰好够用。
她望着箱中药材,心头百感交集。
药箱最上层压着一张短笺,只两个字 ——“别慌”。
笔锋凌厉,正是那日枕下笺纸上的字迹。
林清音攥着那张短笺站了很久,指尖捏得薄薄的纸页微微起皱。碧桃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这药……”
“用。” 她声音有些哑,把短笺仔细折好揣进袖中,“记着这份人情。”
她心里分得清楚,不能因为私人情绪便搁置救命药材,父亲性命大于一切。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相助,又让她难以坦然接受。
萧衍手段、心思依旧叫她捉摸不透,她不愿欠对方太多人情,只能将这份恩情默默记下,往后寻机会再偿还。
说完林清音就重新回到药房,沉浸在调配药物的工作中,一刻也不敢停歇。借着满室灯火专心制药,将纷乱心绪尽数压下。
府外夜色沉沉,更鼓一声声敲过。前厅的靖王府管事没有多做逗留,递交完药箱便告辞回府。
药房之内油灯长明,药香弥漫,林清音埋首在各种药草之间,袖中那张薄薄的短笺,隔着衣料,仿佛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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