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夜风翻来覆去地吹。棺材铺后院不大,靠墙堆着几口半成品的薄棺,木料没上漆,白生生的,月光一照像是几具没盖盖子的空壳。
谢予宁站在树底下,帷帽摘了,攥在手里。她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她看了林见鹿一眼,又看了看许临昭,最后把目光落在温疏影腰间的短刀上:“你们去酒肆了。”
温疏影没答话,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像是来看热闹的。林见鹿站在槐树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缠绳的纹路:“你一路跟着我们?”
“没跟。”谢予宁说,“我比你们先到。棺材铺的老陈头是我**老相识,我在这等了两天。”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尾音有点哑,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林见鹿盯着她看了片刻,没从她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但也没把剑柄上的手松开。
谢予宁把帷帽搭在胳膊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月光底下。她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留了一点时间:“我娘临终前告诉我,那坛酒是她亲手端给许敬之的。”
许临昭站在台阶下面,听到这话,肩膀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谢予宁接着说:“但酒里的药是谢衡下的。她事先不知情。”
林见鹿的眉头皱起来:“你今日跟来,是为了替**赎罪?”
谢予宁摇头,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压着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已经裂成两半。她捏着信,没有立刻递出去:“我娘说,若有一**们查到酒肆,就把这封信交给许家后人。”
许临昭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他伸手去接,谢予宁却没松手,指节捏着信封一角,用力到发白。她抬眼看他:“我娘这辈子就做错这一件事。她到死都在念叨那坛酒。”
许临昭没说话,手悬在半空。过了几息,谢予宁才松开手指,信封落进他掌心里。
许临昭拆开信,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碎。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发脆,展开时边角掉了一点纸屑。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娟秀,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像写的人练过很多年字。
敬之兄,那夜谢衡逼我端酒,我愧对于你。船队沉没前夜,我曾见谢衡与顾行简之父在码头密谈,提及“龙骨夹层”四字。
许临昭盯着那两行字,目光停在“龙骨夹层”四个字上。他折好信纸,又展开,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把信折回原来的纹路,夹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棺材铺前堂传来刨木花的声音,一下一下,断断续续,像是老陈头还在干活。
林见鹿开口:“龙骨夹层——你爹的船?”
许临昭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衣襟,信纸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一角硌着皮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爹的商船,龙骨是双层的。他亲口跟我说过,那里面藏东西,水泡三年都不会烂。”
温疏影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口沾的灰:“所以谢衡跟顾家老头在码头密谈,谈的是你爹船上的夹层?那夹层里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名单。”许临昭说,“江烽令的名单。”
他说完这两个字,院子里又静下来。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远处传来更鼓声,敲了两下,又没了。
谢予宁站在树影里,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看着许临昭:“我娘说,那封信救不了她,但能救你们。”
许临昭抬眼:“**还说了什么?”
谢予宁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黄土,是走夜路踩的。她忽然说:“我娘说,谢衡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一个喝了醉仙散的人,走不了那么稳。”
林见鹿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住:“你是说,谢衡自己也吃了醉仙散的解药?”
“我不知道。”谢予宁说,“我娘只说了这些。她说谢衡那天晚上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个喝过酒的人。”
温疏影啧了一声,从台阶上走下来,绕着槐树转了一圈,又停在谢予宁面前:“**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当年不说?非要等死了才留封信?”
谢予宁没躲他的目光,也没恼:“我娘怕谢衡。她怕了二十年,到死都没敢把信寄出去。她说她这辈子就这点胆子,全用在写这封信上了。”
温疏影没再接话,退回门框边上,抱着胳膊,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临昭把信从衣襟里又抽出来,展开,看着那两行字,目光停在“龙骨夹层”四个字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见鹿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他把信折好,重新放回衣襟,然后抬头看着谢予宁:“这封信,救不了**,但能救我们。”
谢予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把帷帽重新戴上,压了压帽檐,转身往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棺材铺的老陈头,以前是我爹手下的账房。他那里还有一本账,记的是谢衡那几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
温疏影挑了挑眉:“你怎么不早说?”
“我娘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把老陈头扯进来。”谢予宁说,“他腿瘸了,但脑子没瘸。你们要是真要去沧浪渡,他手里那本账,能帮你们少走很多弯路。”
她说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林见鹿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说:“她的话,能信几分?”
许临昭没答。他把信又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塞回衣襟:“她没必要编这个谎。她娘已经死了,她拿死人编谎,图什么?”
“图我们替她娘报仇。”温疏影说,“谢衡害了她娘一辈子,她借我们的手**,一封信换一条命,划算得很。”
许临昭没接话,转身往铺子前堂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看着柜台后面那扇小门:“老陈头那本账,得拿到。”
林见鹿跟上来:“你打算去沧浪渡?”
“先去拿账本。”许临昭说,“然后去沧浪渡。龙骨夹层里要是真有名单,那谢衡当年沉我爹的船,就是为了把名单沉在江底。”
他伸手推开前堂的门,刨花的气味涌出来,混着桐油和松木的味道。老陈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刨子,但没在干活。他抬头看了许临昭一眼,又低下头,把刨子搁在台面上:“她走了?”
“走了。”许临昭走到柜台前,把信纸掏出来,摊开在柜台上,指着最后一行字,“老人家,这上面写的‘龙骨夹层’,你知道多少?”
老陈头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像在数拍子。过了好一阵,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蓝布包着的册子,封皮没有字,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面,没松:“账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见鹿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刨花卷了卷。她问:“什么事?”
老陈头抬起头,目光从账本移到她脸上:“谢衡要是还活着,你们杀他的时候,带上我。我这条腿,就是当年替他搬银子时,被他打断的。”
许临昭看着老陈头,没立刻答话。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衣襟,然后伸手,按在蓝布册子上:“成交。”
老陈头的手松开,账本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外风又起了,把后院那棵槐树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落在刨花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