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道细细的人影出现在土路尽头的时候，苏晚正弯腰拔一棵扎手的野蓟。她直起腰，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人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再走。灰扑扑的小小一团，在晨光里晃悠着朝这边挪。
小九也站起来了。他竖着耳朵，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里的气味，尾巴悬在半空——不翘也不压，是“未知”的姿势，不是“危险”。
“别动。”苏晚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先看看。”
人影越走越近。苏晚看清了——是个孩子，六七岁模样，瘦得像一把骨头撑着一件破衣裳，肘部和膝盖各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眶下面两团青黑。
他在篱笆外面停住了。瘦得像柴棍的手指攥着篱笆桩子，像是稍微松手整个人就会倒下去。
他抬起头，视线先扫过苏晚，又扫过她脚边的小九，最后在苏晚脸上停住。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粗瓷片刮石头：
“能……能给我口吃的吗？”
苏晚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回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把“能不能给我口吃的”这七个字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过了好几秒，他才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跑了好几天……我爹被抓走了……”
说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小九往后跳了半步。苏晚伸手一把扶住——触手全是硌人的骨头，轻得像一捆柴。男孩靠在她胳膊上，闭上眼，呼吸急促但浅。
苏晚把他半拖半抱弄进屋，安置在草垫上。小九跟到门口，蹲在门槛内侧，歪着脑袋看。
苏晚倒了一碗温水，扶着男孩的头让他慢慢喝了几口。他在昏迷中下意识吞咽，喉结上下动了动，碗里的水下去了小半碗。她把他放平，用一块碎布叠了叠垫在他后脑勺下面，退到灶台边坐下。
小九从门口慢慢蹭进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自己的脚，耳朵朝着草垫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昏迷的男孩身上，又收回来，抬头看苏晚。
“是个小孩。”苏晚说，“饿了很久的。”
小九眨了眨琥珀色的竖瞳，大概没见过比他更惨的活物。他把下巴搁在了苏晚的膝盖上。
就在这时，苏晚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小九——小九没什么反应，看不见这东西。她又抬头看光屏，上面浮着几行发光的字，金色的，边框微微闪烁。跟昨天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
新任务已生成。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颜色？”
系统检索中……暂无“换颜色”权限。能量储备有限，视觉渲染方案为默认配置。建议宿主专注于任务内容。
“知道了知道了。”
她扫了一眼光屏上的字：让目标对象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目标对象：**遗孤，父亲于三日前被联合围剿身亡。当前状态：极度饥饿、体力透支、心理创伤，正在有意识地隐藏身份。任务难度：中等。限时：6小时（从目标对象恢复意识起算）。奖励：幼教进阶包×1、文明拼图“归属”×1、能量+6%。
系统评注：任务核心难点——您需要让他意识到“说出名字”是安全的。这是人类身份认同重建的第一步。
苏晚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行。知道了。收了吧。”
光屏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转头看向草垫上躺着的瘦小身影，在心里把那个任务默念了一遍。说出自己的名字。对一个跑了三天、爹刚被抓走的孩子来说，这比让他吃饭难多了。
她没再多想，靠墙坐着，等阿炎醒过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草垫上的人动了。
他睁开眼，视线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屋顶漏下来的光线上。愣了几秒，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脚踝，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去。
“别动。”苏晚站起来走过去，“你脚崴了。”
男孩喘着气，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屋子——苏晚、小九、灶台、门口——最后回到苏晚脸上。
“……这是哪？”
“赵大柱的旧屋，村子最边上。”苏晚蹲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你晕在我院子门口了。”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你给我喝水了？”
“嗯。”
“……谢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蜷了一下身子，脸别到一边去。
苏晚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早上剩下的半锅糊糊重新热了——煮得稀稀的，温热的，米粒和块茎已经煮烂了。她盛了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放在男孩面前的地上。
“凉的。喝吧。”
男孩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苏晚。她正在喝自己那碗，没有盯着他看。小九蹲在她脚边，两只前爪端正并拢。
男孩伸手端起了碗。
第一口是试探，很小的一口。第二口大了一点。第三口开始，他整个人的身体都伏下去了，脸几乎埋进碗里，呼噜呼噜的声音响起来——跟小九昨天的吃相一模一样。
苏晚没催他。她慢慢喝自己的粥，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给他做一个“吃饭”的示范——不急，不抢，不用把碗底刮穿。
男孩喝完一碗，抬起头来，嘴角沾着糊糊渣。他没有擦，只是攥着空碗，垂着眼皮，像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再要一碗。
苏晚伸手接过碗：“还喝吗？”
他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够了。”
然后又是沉默。
苏晚没有问第二遍“你叫什么”。她把碗收走，坐在灶台边，把早上拔的草堆拢了拢，整理成一束一束的。小九蹲在她旁边，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草堆，帮不上什么忙但态度认真。
男孩坐在草垫上，看着她俩干活。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苏晚抬头：“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爹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名字。别人知道了你的名字，就能找到你。”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草垫的边缘，“我爹被抓走那天……他喊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别让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苏晚放下手里的草：“那你跑了多久？”
“三天。还是四天？我不记得了。脚疼了就歇一会儿，不疼了就继续走。”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爹说往东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断了，像是那段路已经耗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小九忽然站起来，走近了两步，在男孩面前蹲下。他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竖瞳看着男孩，尾巴放低，慢慢摇了摇——是“我没有威胁”的意思。
男孩看着他，没有躲。
“他是谁？”男孩问。
“小九。雪狼族，跟你一样，没有家了。”
男孩低头看着小九。小九没有动，就蹲在那儿，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一下，两下。过了很久，男孩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小九的耳朵尖。
小九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我叫阿炎。”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苏晚，声音也低，但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气里。
“我爹叫我阿炎。他说这个名字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起的，因为我是三伏天生的。”
苏晚没有说“好名字”或者“你别怕”。她只是点了点头，蹲在原地，把他面前凉了的那碗粥推过去：“喝吧。”
阿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小九在他旁边蹲下来，尾巴扫了扫阿炎的手指，然后把脑袋搁在了阿炎的膝盖上。
阿炎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灰蓝色的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一下。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继续拔草。阳光落在她背上，热乎乎的。她听见身后传来小九呼噜呼噜的呼噜声和阿炎小口小口喝粥的声音。
叮。“让目标对象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任务完成。
任务用时：约一个时辰。
奖励已发放：幼教进阶包×1（铅笔x2盒、笔记本x1箱、A4纸x3包）、文明拼图“归属”×1、能量+6%，当前总量：20%。
系统评注：您没有问第二遍。系统认为这是关键行为节点。
苏晚没回头。
“是他自己说的。”
系统记录为“引导下的自主表达”。系统正在学习这种操作方式。
苏晚弯腰拔掉一棵草，抖了抖根上的土。
身后的屋里，两个安静的孩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阿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后就待在这儿吗？”
苏晚回头。
阳光从门口斜斜地涌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小九蹲在阿炎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阿炎坐在草垫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粗陶碗，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移开。
苏晚说：“你先养好脚，再说以后的事。”
阿炎低下头，把碗放在膝盖上。
“……哦。”
苏晚转回去继续拔草。阳光底下，她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让身后的人看见。小九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尖牙，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搁在阿炎的膝盖上。
阿炎没有抽走膝盖。
系统默默弹出一行字：信任度检测中——
小九：信任度8% → 9%。
新目标对象“阿炎”已纳入信任度统计范围：初始值2%。
苏晚在心里说：“……2%？比小九刚开始还低。”
系统：因为他刚说完自己名字，还在观察您会拿他的名字做什么。这需要时间。
苏晚拔掉一棵草，抖了抖根上的土：“那就慢慢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篱笆外面的土路上，阳光把草尖的影子印在泥地上，细细密密的。屋里偶尔传来小九呼噜的声音和阿炎轻轻咳嗽的声音。
苏晚觉得，今天的天，比昨天又蓝了一点。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