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人刚落座，门外青弋便躬身走入，递来一本记载今日全部拍品的册子。
温令仪伸手先接了过来，随意翻了几页扫过，上头的珍宝古玩虽件件珍稀，却没有一样能勾起她的兴致。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陈相瀛，随口搭话：“世子专程来鎏金阁，是想拍下什么物件？”
陈相瀛抬眼看向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姑娘可有看中的东西？本世子送你，就当是先前伤你的赔礼。”
“不必不必。”温令仪连忙摆手，眼珠一转，顺势转了话头，她轻轻搓了搓手心，目光诚恳地望向他，“世子若是方便，可否在三公主面前引荐我一次？”
陈罗祈。
陈相瀛眼底笑意淡去，幽深的眸子沉沉锁着她，语气辨不出情绪：“你寻她，是有要紧事？”
“也算不得要紧事，只是听闻三公主擅长吟诗作对，我心下好奇，想同她切磋探讨几句。”她并未说谎。
“温姑娘还会作诗？”陈相瀛微微挑眉，倒是生出几分意外。
温令仪弯眼笑开，故作不服气：“自然是会的，世子莫不是小瞧我？”
她盯着陈相瀛轻声吟出一句：“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
陈相瀛静静望着她，似笑非笑，沉默不语。
一旁的青弋由衷赞叹：“姑娘才情过人。”
“不过信手拈来罢了。”温令仪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
陈相瀛眸底的浅浅笑意彻底敛尽，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诗句，是赞他的。
可这份惊艳的才情，为了结识陈罗祈。
陈相瀛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壁，骨节泛白，周身无形的低压悄然漫开。
一旁的青弋默默垂眸，大气不敢出。
他家世子分明是有些气恼了。
陈相瀛沉默片刻，薄唇微启：
“可以引荐。”
温令仪瞬间眼睛一亮，眉眼瞬间弯起，欣喜溢于言表：“真的？多谢世子！世子最好了！”
少女眉眼明媚，全然是心愿得偿的雀跃模样。
可下一瞬，陈相瀛话锋骤然一转，语调阴鸷又偏执：
“但温姑娘方才那句诗，错了。”
温令仪茫然：“何处错了？”
“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他低声重复一遍，目光死死锁住她的双眼，
“我配不**这般清雅诗句。”
他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
“所以——别对旁人展露你的才情，别对旁人笑脸相迎。”
“怎会呢！世子可不是旁人，世子是长在我心尖尖上人。”她托着下巴认真道。
陈相瀛心头一悸。
实在有趣，旁的世家贵女见了他，皆是避之不及。
楼下拍卖会正式启幕，一件件珍宝古玩轮番登台，台下宾客此起彼伏举牌竞价，喧闹声不绝于耳。
二楼雅间却安安静静，所有隔间窗户紧闭，无一人开窗出价。
温令仪眼底藏着几分疑惑，青弋看出来，低声解释：“雅间贵客眼界高，寻常之物不了眼，真正值得争抢的，都留在最后压轴。”
待到只剩最后五件拍品时，二楼一间间雅间木窗尽数推开，鎏金阁特制的竞价铜铃也一一悬挂窗边。
台上管事高声扬声：“倒数第五件拍品——蒋氏孤女，蒋琳，起拍价五百两黄金！”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水蓝锦裙的少女缓步走上高台，身姿纤细。
温令仪当场愣住，整个人都懵了。
低语：“这……竟还有拍卖女子的？”
青弋平静颔首：“姑娘可要出价？”
温令仪连忙摆手。
陈相瀛在一旁淡淡开口：“世人都说得蒋氏孤女，便能收拢天下寒门学子人心。蒋琳的父亲，昔日是白筑原山长，桃李满天下。”
温令仪扯了扯嘴角：“我们家，应当是用不着笼络文人的。”
接连两件拍品皆是朝堂罕见的机密文书、官员罪己诏名录，是权贵暗中争夺的**，无人喧哗，只余无声竞价。
很快，台上管事的声音再度高昂响起：“倒数第二件拍品——永泉莲！此莲乃世间奇药，入药配伍可解天下百毒，单独服食，亦可延寿二十年起步！起拍价，一千两黄金！”
全场哗然。
这是神药啊！
温令仪眸光骤亮，心头瞬间活络起来。
她下意识侧头瞥了眼身侧静坐的陈相瀛，心底飞快盘算。
一口气砸这么多金子，只为一个男人，值得吗？
思来想去，好像不值。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抬手摇动铜铃：“一千五百两。”
竞价瞬间拉开序幕。
宾客紧跟出价：“一千六百两！”
都不甘示弱：“一千八百两！”
转瞬之间，二楼数间雅间接连开口，价格一路飙升：“两千两！”
青弋微微蹙眉，低声询问：“温姑娘，这般高价，您手中可有足够黄金？”
温令仪神色坦荡，底气十足：“我既然敢开口叫价，自然出得起。”
她指尖再度轻摇铜铃，嗓音清亮：“三千两。”
哐当——
整座鎏金阁，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竞价声戛然而止，无人再敢加价。
三千两黄金，直接**整场比赛。
陈相瀛微微抬眸，沉沉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凝视着此刻张扬又坦荡的少女。
不多时，鎏金阁的小厮小心翼翼捧着玉盒上楼，将永泉莲送至雅间。
玉盒掀开，内里莲叶莹润通透。
温令仪低头细细数着，轻声自顾盘算：“正好五片。爹娘各一片，世子一片，大哥二哥各一片。”
她坦然一笑：“我身体好就不用了。”
陈相瀛眼底掠过明显的疑惑与错愕。
他原本以为，她拍下是为自留保命。
却从未想过，这天价换来的灵药，她最先顾及的，竟是家人，甚至还有他。
他声音低哑：“还有我的份？”
温令仪抬眸看向他，眼底干净又明亮，笑意纯粹：“当然了，世子，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深邃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暗潮。
这时，门外等候的小厮躬身开口：“姑娘，麻烦移步这边结清账款。”
“好。”
温令仪应声起身，回头对陈相瀛浅浅一笑，随后跟着小厮迈步走出雅间，前去结账。
空寂的雅间里，陈相瀛垂眸望着永泉莲，指尖轻轻拂过叶片。
真心假意真难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