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们一家人围坐一堂,祖父端坐正堂之上。
堂内气氛肃穆平和,我家人素来恪守本分,尊卑有序。
祖父依照众人往日出力,逐一核定银钱分配份额。
大姐名下,分得足足三十两银子。
其中十两,是她先前垫出、筹办我的满月宴的本钱。
余下二十两,是她辛苦售卖麦子换来的酬劳,本就该全数归还。
祖父原本定下份额,额外再赏十两纹银。
这笔银钱,算作借银利息,亦是护粮修院的嘉奖。
年桂凝护住的粮食,原是她自己的嫁妆存粮。
院墙加固她劳苦颇多,却始终觉得分内之事,无需嘉奖。
她当众推辞,执意将十两赏银退回公账。
她坦荡自持,一生不取半分分外之财。
堂上一众长辈看着年幼少女这般心性德行,心底暗自赞许。
一旁年幼的年莲碧,见人人皆有银两到手,唯独自己不在分派名录之中。
她孩童心性纯粹直白,忍不住小声嘟囔发问。
她并无贪念争抢,只是懵懂不解,随口一问。
堂上众人轻声劝慰,耐心安抚孩童心思。
小小插曲转瞬落幕,正堂气氛依旧安稳有序,未曾生出半分争执。
大伯年仲和手握分到的银两,心中满是感念。
有了这笔积蓄,家中两子的定亲、建**宜,便有了着落。
恰逢当日上午,许凌歌登门年家。
他专程前来,补送耽搁许久的端午礼节。
他立在院外,隔窗窥见正堂一幕。
他亲眼看见年桂凝毅然退回赏银、不贪分毫的模样。
少女清心守德、坦荡自持的姿态,深深落在他眼底。
他见年家宗族齐聚议事,知晓此刻登门多有唐突。
他不愿贸然入内打扰,只得携着节礼,转身折返归家。
当日分银事宜尽数落幕。
一箱尚未分配完毕的银两,依旧原样封存木箱被爷爷收藏起来。
暮色沉沉,夜色缓缓垂落。
年桂凝辞别正堂,双手稳稳捧着三十两银锭回往卧房。
她凭自身辛劳得银,心底藏着淡淡欢喜。
行走步履,也比往日轻快几分。
回到房中落座,年桂凝反复抬手掂弄掌心的银锭。
她一遍遍感受着真银独有的沉实凉意。
几番掂量之间,她察觉出一丝异样。
两块银锭冰凉厚重,坠手扎实,是十足真银质感。
唯独余下一块,外观纹饰大小毫无差别,手感却截然不同。
起初她只当手感偏差,未曾放在心上。
反复对比数次后,异样之感愈发清晰。
年桂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心底升起不安。
她即刻起身,将心中疑虑如实告知祖父。
祖父当即取来家中珍藏的木杆戥子。
祖父先取一块上层银锭轻放入盘,手指轻拨戥砣,刻度稳稳对齐。
秤杆平整不偏,是实打实的十两足色官银。
随后他换一块底层银锭上秤。
银锭刚落盘面,戥杆骤然沉沉下坠。
同制式的十两银锭,分量反倒远超真银。
接连核验数枚底层银锭,皆是同样异象。
真假虚实,一把戥子彻底勘破。
满堂家人望着下坠的秤杆,瞬间死寂无声。
一家老小看着满箱异样银锭,满心惶恐无措。
众人彻夜难眠,整夜忧心忡忡。
官府早前已经收到百姓匿名举报,市面上不断出现灌铅假银锭流通。
官府早已派出差役,在各处严密追查。
查假银的风声,早早传到各个乡里。
今日查出箱中藏有百两假银,家中上下大为忌惮。
损失事小,犯事事大。
一旦流出被官府查获,年家就要惹上天**司。
全家反复商议,不敢擅自动用箱中银锭。
次日早饭过后,许凌歌再度登门。
他稳稳送来补齐的端午礼节,礼数周全。
见此祖父与父亲当即商议,打算今日前往苏家送礼。
以此恪守亲家往来礼数,维系两族情分,顺便将这批真假混杂的银子送回苏家寄存保管。
众人顾虑家中存银惹眼,恐招宵小觊觎。
一番商议过后,众人决定将整箱银钱封存带往苏家,暂且寄存在苏家库房,以求稳妥保全。
木箱全程密封完好,年家人自始至终未曾私动分毫。
抵达苏家后,众人坦诚缘由,托付苏家代为寄存。
苏大儒满口应允,他行事素来谨慎稳妥。
他当面开箱粗略查验,瞬间察觉银锭手感怪异。
他即刻取出自家戥子,逐锭称重核验。
真相瞬间水落石出。
木箱上层百两,皆是成色十足的真官银。
木箱底层百两,尽数是外皮镀银、内里灌铅的假货。
苏大儒亲眼所见木箱封存完好,年家人全程无触碰、无动手之机。交付时虽打开,后封条依旧完好。
他当即断定,调包之事绝非年家族人所为。
问题必然出在银子交付年家之前的苏家府内。
苏大儒不动声色,率先询问苏夫人。
苏夫人全然茫然,直言从未靠近库房半分,嫌疑就此排除。
他随即逐一盘问府内仆役下人,细细勘察库房四周痕迹,全力追查作祟之人。
苏府人多事杂,一时之间难以锁定真凶。
随着层层排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暗中调换银锭的始作俑者,正是苏家嫡出大公子。
苏家大公子管理漕运生意,常年往来怀远与凤阳临淮关,流连万花楼,一心痴迷楼中当红花魁秦泠月。
他早有心思倾尽私财,为心爱花魁赎身归家。
奈何自身私银早已挥霍一空,囊中羞涩。
他听闻年家售卖麦子给自家粮行、得取巨款的消息,顿时心生恶念。
在他眼中,世代务农的年家,不配坐拥数百两纹银,只当农户得财是暴殄天物,便起了调换真银的歹心。
他心中更藏阴毒算计。
倘若日后年家动用假银,一旦被官府查获治罪,年家名声尽毁。
届时苏年两家婚约,便可顺势作废。
贪财私欲、鄙夷寒门、蓄意毁约,多种心思作祟。
他重金收买府中管家,许以丰厚好处。
管家抵不住利益**,甘愿陪同公子铤而走险。
苏家内部,对于苏、年两族婚约本就意见不一。
满府之人,唯有苏大儒一人看重年家品性,真心认可这门亲事。
苏夫人素来不情愿,苏家三子皆轻视寒门出身的年家。
苏家大公子更是打心底鄙夷我们,笃定年家人粗鄙无知,绝无勘破假银的本事。
苏大儒夜里连夜审问,拿到人证物证,将大公子与管家双双拿下,暂时禁足府内。
为保全苏家颜面,他压住家丑,打算府内私下处置,不对外张扬、不报官府。
案子彻底查明后,苏大儒亲自带队,押解两名作恶之人登门年家致歉赔罪。
奉命全程押送、看管两名犯人的,正是王四。
王四是我年家举荐入苏府当差的人,深得苏大儒信任,才得此重任随行。
一行人踏入我院中,礼数周全,寒暄问候过后。
苏大儒当众致歉,郑重将足额存单交到我祖父年遇春手中。
唯有我,年纪幼小、看似懵懂无知,静静立在祖父身侧,无人注意。
我的视线,始终锁在队伍末尾的王四身上。
此刻的王四,看似恭顺垂立,身形端正,可眼底全然藏不住慌乱。
他眼珠频频乱转,神色飘忽不安,心神不宁、惴惴难安。
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可我带昨夜苏大儒深夜密审公子与管家之时,王四恰巧值守廊下,悄悄躲在柱后,将整场审问、全部阴谋听得一清二楚。
他慌乱失神之间,不慎碰落檐下杂物,发出一声轻响。
苏大儒闻声厉声喝问:“是谁?”
众人急忙开门查看,恰逢一只野猫从墙头一跃落下。
所有人都将响声视为野猫,并未深究,草草揭过。
王四亲眼看见,一道通体黑衣、身法诡秘轻灵的人影,借着野猫掩护,从那处墙头悄无声息翻出苏府,遁入夜色。
那一幕诡异惊悚,成了压在王四心底的惊天秘事。
他是年家推荐被苏家信任提携起来的人。
他满心纠结,不知该不该禀报苏大儒,更不知该不该悄悄告知年家真相。
我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惧与犹豫。
心底骤然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