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禾没再说话。她把面疙瘩碎块拨进水罐,转头看着火苗。
心里想,这姑娘不是坏,是被吓破胆了。被吓破胆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跑,但跑远了才发现手里攥着的东西没人接。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人——以为自己能独活,最后死在独活的路上,她不想让这十三个孩子走那条路。所以她得把这张桌掀了,连桌腿一起拆。
楚惊禾没再说话,她把面疙瘩碎块拨进水罐,转头看着火苗,石缝里安静得只剩雨水噼啪和柴火哔剥。
她一边看火一边想,上辈子开董事会都没这么累,至少那时候有咖啡喝,现在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生火烧。这落差,跟从总统套房搬到桥洞底下差不多。
慕凌霜忽然开口了,她从慕凌云身边站起来:“她是救我们出来的人,囚车是她撬的,追兵是她**的,你看见的——她没有丢下过任何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阿梨脸上扫过去,“你要是想分开跑,你走,我不走,我和我弟弟跟着她。”
楚惊禾心里动了一下。上辈子跟了她八年的副手最后拿遥控器炸她,这辈子的交情才一天,就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行吧,这辈子眼光比上辈子强。
阿檀慢慢站起来,站到慕凌霜旁边。双髻女孩也跟着站起来,牵着最小的那个丫头。阮灵汐把瓦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默默挪到楚惊禾左边坐下。
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阿梨还站在火堆对面。她攥着那个油纸包,低头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把油纸包放进楚惊禾手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楚惊禾没看她。她把油纸包收好,转头往石缝外面看了一眼。天边那层黑正在变灰,雨小了,头顶那片云的边缘透出一点点青白色。
她心里盘算着:雨停是好事,但天亮意味着赵虎的视野更好了。两难,典型的古代追杀困境。上辈子被追杀好歹坐的是防弹车,现在靠两条腿跑,还是光着脚。什么叫断崖式降级,这就是。
“都歇着。”
楚惊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石头,那孩子**一小块干姜,呼吸浅浅的,还没醒。
她腾出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酸得跟扛了一整天水泥袋似的,靠着岩壁合上眼。
再睁开时,石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四岁的孩子,手比她的还小一半,指节上全是*口。
楚惊禾低头看了那根被攥住的手指,没抽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撑地站起来,把石头裹好放在慕凌霜旁边。
“看着他。”然后钻出了石缝。
沟水暴涨,浑浊的山洪翻着白沫往下冲,水声轰隆隆震得崖壁都在颤。
楚惊禾沿崖边走了一圈,找到一处松动的地段——底下被水掏空了,路面撑着几根老树根,再撑不过半个时辰。
她蹲下来看了看,心说,这玩意要是炸了,不比定向爆破差。上辈子搞爆破用的都是C4,这辈子全靠山洪和烂树根。行吧,穷有穷的办法。
然后回到石缝,把昏睡的石头放到了陆岿肩上——他是这群孩子里最壮实的一个。
“走。”
楚惊禾带着孩子们往上走了百丈,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槐背后。
“都别出来。”
她拔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攥在手里,猫着腰绕到危崖上方去了。
天光泛白的时候,赵虎带着人从密林里钻出来了。灰蒙蒙的光线下,他脸上的横肉被露水浸得发亮,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翻了一座山头钻了一片林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狗癞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马累得直喷白沫。
“老大,脚印到沟边就没了 ……”
“闭嘴。”
赵虎一勒缰绳,他眯着眼往上扫,忽然看见上游那棵歪脖子老槐旁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瘦小,肩上扛着东西,一闪就没了。
赵虎的鞭子一指:“那边!上去了!走!”
十几匹马朝上游危崖冲过去,赵虎夹紧马肚追在最前面,马蹄踏着泥水哗哗响。
楚惊禾蹲在崖上方那丛灌木后面,看着赵虎的马蹄踩上她选好的那块位置。
她心里默数了三下,上辈子拆弹倒计时的习惯,改不了了。三、二、一。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轰隆!整段崖壁连泥带石往下塌,七八丈长的路面栽进沟里,碎石砸起一片水花。
赵虎的马退了一步踩空了,他整个人翻下来砸在碎石上,眼前一黑。
等他爬起来再看,面前只剩一条断崖,来路没了。底下七八丈深的山洪哗哗地冲,把新塌的泥石往下游卷。
狗癞子趴在马脖子上往下看,脸白了:“路、路断了……”
赵虎站在断崖边上,膝盖在抖。
他低头看着底下的山洪,攥着拳,指缝里全是泥。
“绕!”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山脚绕过去!两个时辰!给我跑起来!”
楚惊禾蹲在老槐背后听着动静——骂娘声、马蹄声、赵虎的咆哮混在一起,慢慢往下游远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回石缝。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路断了,他们绕路需要走两个时辰。”
她蹲到火堆边烤了烤手,指尖冻得发麻。
上辈子在游艇上冰镇香槟喝多了冻手,这辈子在山沟里泡冰水冻手,总之她的手就离不开低温,她认了。
石缝里安静了。
阿梨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慕凌霜低头擦了擦慕凌云脸上的水。阮灵汐往火里添了一根柴。没人欢呼,没人哭,所有人都太累了。
楚惊禾低头看着那张通红的小脸,火苗在岩壁上跳着影子。
她心里算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拢共睡了不到两刻钟,还抱着个发烧的孩子。这待遇,比她前世被追杀那会儿还惨。
————
正月初七,巳时初刻。雨停了,天光大亮。
石缝外面山雀不知什么时候叫起来了,一路上积攒的那些时辰在脑子里滚了一遍——从昨夜逃出囚车到现在,整整折腾了一宿带半天。楚惊禾正想着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阮灵汐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楚惊禾说。
阮灵汐蹲在石缝最里面那块岩壁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这后面……是空的。”
楚惊禾用手指敲了敲岩壁,声音听着确实不对劲——咚咚的,不像实心。
她扒开覆盖在表面的青苔和碎石,露出一道狭窄的裂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藏在阴影里,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风从裂隙里灌出来,干燥的,带着一股草木灰的气味。
楚惊禾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裂隙另一头是空的,而且有风,有风就说明通着外面。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几息——风声之外,远处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
她分辨不出来,但她知道一件事:赵虎的追杀不会停止,到那时候,这十三个人还在原地的话,谁也跑不掉。
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十二张脸:“有路了。走。”
她侧身挤进那道裂隙。岩壁粗糙,蹭得她肩膀生疼,但她挤过去了。
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上辈子走的都是红毯铺地的厅堂,这辈子只能钻狗洞,这穿越体验感差评。
裂隙另一头豁然开朗——一条窄窄的山道,沿着山脊往下,两边的灌木被什么东西踩过,有新鲜的断茬,还有几块碎布挂在枝头。
不是赵虎的人,是另一拨人,踩过的痕迹很新,最多一两个时辰前。
山道尽头,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隐约看得见一座镇子的轮廓。楚惊禾眯眼看了片刻,正要回头叫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从镇子那边来的,又快又急,像有人在赶路。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夹着什么别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口令。
楚惊禾的瞳孔缩了一下,退回了裂隙。
十二个孩子挤在石缝里看着她。她背对着那道光,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离她最近的慕凌霜和阮灵汐能听清:“别出声,镇子那边来人了,是兵。”
石缝里死寂一片。那串马蹄声正沿着山脊下的小道往上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楚惊禾背靠着岩壁,她攥着那根骨簪,指节泛白,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她这辈子从来不怕死,可她怕这十二个人死在她面前,怕这辈子刚攒下来的这点信任,被一刀劈碎。
她攥紧骨簪,深吸一口气。行吧,来都来了。管他是兵还是匪,敢跨进这道缝,她照样教他做人。
上辈子能把**生意做遍东南亚,这辈子还能让人堵死在岩缝里?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