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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檐旧 青翎凭舟 2026-09-03 14:46:48

青一若去了西市。
膝盖上的伤还没好透,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发僵,她放慢了步子混在早起赶集的人流里,看着跟寻常出门逛街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穆萨的铺子刚开门,他正在门口卸门板。看见青一若过来,侧身让她进去。
“你上次说的那个人,灰衣服,书生模样,你以前见过他没有?”
穆萨把门板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一会儿。
“好像见过一两次。不多。他每次来都问同一句话——‘有没有梅花纹路的铜皮’——问完就走,不挑别的东西。”
“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穆萨想了想。
“去年冬天。”
青一若心里算了一下。
去年冬天,正好是她发现令牌背面密码的那阵子。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六枚梅花凹点,也是在去年冬天。那个人在她发现令牌秘密的同时,开始在西市打听梅花铜皮。
“他长什么样?”
“瘦,比你高半个头,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穆萨比划了一下,“背有点驼,像是常年低头写字的人。灰衣服料子一般,但是干净。袖口磨白了,补过。”
“说话什么口音?”
“长安口音,但偶尔带一个词,尾音往上走——像是南边待过的人。”
青一若记住了。瘦、灰衣、驼背、长安口音带南方尾音。去年秋天开始在西市打听梅花铜皮,隔一阵来一趟,问完就走。
她谢过穆萨,从铺子里退出来。
西市早上人多,卖胡饼的炉子冒着白烟,牵骆驼的商人堵在路口讨价还价,两个穿短褐的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吃干粮。
青一若站在人群里看了一圈,没人穿灰衣服。她没急着走。在街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粗茶,坐在最靠外的凳子上,端着碗慢慢地喝。
那个位置可以看见穆萨铺子门口整条街。
茶摊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一边擦碗一边跟她搭话:“姑娘等人?”
“嗯,等个人。”
“什么模样?我天天在这儿摆摊,这条街上的**半都认识。”
青一若放下碗,把穆萨说的那几句描述重复了一遍——瘦、灰衣、背有点驼、眼睛不大、不怎么眨眼。茶摊老板擦碗的手停了半拍,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是不是个姓宋的先生?”
青一若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她面上没动,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问:“您认识?”
“不算认识,他隔一阵来喝一回茶。”茶摊老板把擦好的碗摞起来,“他每次来都坐你坐的那个位置,要一碗粗茶,坐一炷香就走。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带本书翻,有时候什么都不干。我问过他姓什么,他说姓宋。”
“他最近来过吗?”
“差不多一周前来过。”茶摊老板想了想,“那天来坐了小半个时辰,比平时久一些。走的时候往那边去了。”
老板抬手指向西市南面的出口,正好是穆萨铺子的方向。
青一若低头看了看碗里剩的半口茶,把铜板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南面出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巷子。
一条往东通向平康坊,一条往西绕着皇城根走。
她没打算再追了。线索走到这里已经够了——姓宋,灰衣,去年秋天开始出现,前天来过,跟穆萨问梅花铜皮,然后又坐到茶摊上待了半个时辰。
一周前,青一若正好来西市取铜片。他那天可能就在她旁边,隔着一条街,坐在同一个方向。
他看见她了吗?应该看见了。他等了半个时辰才走。她当时在穆萨铺子里,大概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错开了。
青一若慢慢走回长兴坊,一路上没怎么想事情,就是走着。到了巷口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树干上那个“好”字。已经有点淡了,边角被风刮出了裂纹。
她伸手在那个字上摸了一下,收回手,拐进青府大门。
老陈坐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姑娘回来啦?”青一若“嗯”了一声,往里走。
后墙那道缝还在,砖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新东西。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翠微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她蹲在后墙根底下,歪着头看了半天。
“姑娘你蹲在那儿跟看耗子洞似的。”
青一若噎了一下,回头瞪她。
“谁看耗子洞了。”
“那你趴那儿瞅啥呢?那缝里能长出花来?”
“……检查墙。”
“这墙你都蹲三回了,”翠微把水盆搁在石桌上,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上回蹲着摸半天,上上回蹲着抠半天,这会又蹲着看半天。墙缝里是要长出金子来?”
青一若被她说得没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板着脸往屋里走。
翠微在后面追了一句:“姑娘你要真想要个墙缝里长出金子,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
“就你,狗头军师吧?”
翠微憋着笑转身走了。
青一若进屋之后关好门,从暗格里拿出令牌放在桌上,又拿出那片从墙上抠下来的梅花铜皮,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
穆萨说那个人问的是“梅花纹路的铜皮”,跟她墙上抠出来的这片一模一样。他怎么会知道她墙缝里有这个东西?除非,这片铜皮就是他放的。
去年冬天开始在西市打听梅花铜皮,今年在她墙缝里塞了第一片,然后又来西市问。他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找。但他不露面,不解释,只放东西,只露线索,让她自己一个一个地捡。
青一若把铜皮和令牌收好,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磨红的那片还没消,膝盖的破皮已经结了一层浅痂。
练“贴地走”那几天摔出来的伤还在身上。明天还要接着练。
那个人在给她递线,但走到哪一步是她自己的事。
她忽然想起沈秋容回来那天晚上,在灯底下说的那句“你忙你的,忙完了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娘留给她的,是一页纸和一枚令牌。
沈秋容留给她的,是一句“不急”。那个灰衣姓宋的人在急。青一若自己在急。关玉也在急。只有沈秋容不急。
青一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出去。
翠微正蹲在院子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低头捣鼓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冲青一若招了招手:“过来过来。”
青一若走过去:“干什么?”
翠微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膏药,药味冲得青一若往后仰了一下。
“哪来的?”
“济世堂买的呀。”翠微把膏药往她面前递了递,“姑娘昨晚上膝盖摔成那样,翻过来翻过去哼哼唧唧的,当谁听不见呢?我今天一大早就去买了。”
青一若愣了一下。她昨晚翻来覆去的时候确实觉得膝盖疼,但以为自己没出声。
“我没哼唧。”
“你没哼唧?”翠微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姑娘半夜翻了三回身,每回都‘嘶’一下,还叫没哼唧?我又不是聋的。”
青一若低头看着手里那帖膏药,又看了看翠微蹲在地上仰着脸的模样。感觉周身一暖。
翠微拍了拍身边的石板凳:“坐下吧,我给姑娘贴。”
“我自己贴。”
“姑娘自己能贴正吗?膝盖那伤在侧面,低头根本够不着。”
青一若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坐了下来。
翠微蹲在她面前,撩起裤腿看了一眼那层痂,拿帕子蘸水擦了一下周围的红肿,然后撕开膏药小心地贴了上去,贴完还轻轻拍了两下了一下,拍得青一若“嘶”了一声。
翠微忙说“姑娘忍忍,这样贴得牢些。”
贴好后,青一若把裤腿放下去,嘴上没吭声,耳朵根有一点发烫。
翠微包好剩下的纸包塞进怀里,转身往厨房走:“姑娘,你饿了没?我给你下碗面吧。”
“饿了。”
翠微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厨房去了。
青一若坐在石凳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块方方正正的膏药,伸手按了按。药味往上翻,有点呛鼻子,但底下温温热热的,盖住了早上走路时那一阵一阵的钝疼。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进了厨房。
翠微在里面锅碗瓢盆响成一片,嘴里哼着小曲,跑调跑得不成样子,她自己浑然不觉,锅铲还跟着打拍子。
青一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翠微,你这调跑了三条街了。”
翠微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还在翻面:“我跑调总比姑娘你趴地上练功好看。”
青一若站在门口,被顶得一口气噎住了。她靠在门框上,瞪着翠微的后脑勺,半天说不出话来。翠微把面条捞出来搁碗里,浇了一勺汤,转过身来端到她面前:“吃吧姑娘。”
青一若接过碗,低头吃面。翠微站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两下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今天去西市到底买啥了?”
“没买啥。问了个人。”
“男的?”
青一若没说话,低头吃了口面。翠微放下抹布,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一手撑着台面,歪着头看她。
“隔壁那位关公子知道你去问别人了吗?”
青一若抬起头:“你提他干什么?”
翠微抱着胳膊,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好奇嘛。就是觉得你俩怪有意思的。隔着一道墙住了这么多年,我看你俩也没怎么来往,怎么最近突然开始送姜茶了?”
青一若咬断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从小认识的”。
“哦,从小认识的,原来姑娘还有这么多发小呀”翠微把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从小认识的,那我上回问他你爱吃什么,他怎么答不上来?”
青一若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问他了?”
“上回他送姜茶的时候我在门口接的呀,我就随口问了一句‘公子知道我家姑娘爱吃什么吗’——”翠微摊了摊手,“他想了半天,最后说‘她好像什么都吃’。”
“那也没说错。”
“什么‘什么都吃’,”翠微没好气地说“姑娘挑食把葱花都往外挑,他瞎呀。”说完也不等青一若回话,转身跑去灶台洗锅,嘴里还哼着歌,哼哼唧唧地跑调。
青一若端着碗,低头继续吃面,耳朵根有一点发热。她把面汤也喝完了,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翠微的肩膀,翠微头也没回,嘱咐青一若:“快回去睡觉吧姑娘。”
青一若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膝盖上那块膏药温热温热的,药味散在风里,慢慢淡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翠微还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收拾碗筷,嘴里换了一首新调,这回终于没跑太远了。她进屋,关门。
长兴坊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地上落了一小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边角卷着,在青石板上打了个转,又不动了。
西市南面出口的巷子里,一个穿灰衣的瘦长身影正靠在墙根底下。那人手里捏着一本书册,书页翻了一半,但他没在看。他微微偏着头,朝穆萨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已经来过了,问过了,也等过了。今天没等到。他把书册合上,塞进袖子里,转身沿着巷子往南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落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他走的路,不是往平康坊,也不是往皇城根。是往城外去的。
那本书册的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只贴了一小片薄薄的铜皮,铜皮上刻着一朵六瓣梅花。花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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