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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檐旧 青翎凭舟 2026-09-03 14:46:32

新褥子太厚了,青一若热得踢了两次被子。
天刚蒙蒙亮她就坐起来了,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然后伸手摸到枕下的令牌,翻过来看那六枚梅花凹点。
昨天那顿饭的暖意还在心里。
当手碰到令牌的时候,她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状态——有事没做完。
她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
“铜皮上别刻太深。”
别刻太深。
青一若捏着令牌,反反复复琢磨这四个字。刻太深会被人看出来——这是字面意思。
但如果令牌本身就是一件铜器呢?那它的梅花凹点,会不会也有“深度”的问题?
她摸出一根缝衣针。
对着窗外的晨光比了比针尖,又看了看那六枚凹点。深浅不一她早就知道。但之前她只把深浅当成数字来解——浅是一,深是六。排出了序列三二六五四一。
可如果深浅不是用来“排序”的,而是用来“探”的呢?
她把针尖对准最深的那枚凹点,缓缓往下送。
针尖全部没入。
到底了。
她又换到最浅那枚。针尖只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青一若的手顿住了。
挡住针尖的不是令牌底部的铜面。
是别的东西。
她凑近看,最浅那枚凹点的底部,不是铜。是一层极薄的铜箔,紧贴着底壁,几乎看不出痕迹。如果不是针尖探到了那个“软”的触感,她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怕自己手抖弄坏了,把令牌轻轻放下。
深呼吸了两口,重新拿起针,在那层铜箔边缘挑了一下。
没动。
换了个角度,再挑。
铜箔翘起了一个头发丝细的边角。
青一若没有继续往下撬。她把铜箔轻轻按回原处,然后把令牌收进暗格里,盖好了地板。
现在不是时候。
天亮了。
翠微已经在院子里洒水了。
一会儿大姐要来查她有没有按时吃早饭。她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早饭的时候青云笙果然来了。
青云笙站在撷芳院门口,看着青一若坐在桌前乖乖喝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没出去?”
青一若喝着粥“嗯”了一声。
“母亲说下午要带我们去西市逛逛,你收拾一下。”
青云笙说完就走了。
青一若咬着勺子,想着令牌凹点里那层铜箔。又想了想西市。西市她也得去一趟——穆萨那儿上回订的一批薄铜片该到了。
上午没事。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拿出令牌看了看。没动。
下午沈秋容带着四姐妹出了门。
青月明挽着沈秋容的胳膊走在最前头,嘴巴就没停过。
“娘您不知道,江南那家铺子的点心比长安的好吃多了。”
“那你走的时候多买两盒带上。”
“我已经买了,在包袱里塞着呢。”
青羽欣跟在旁边,偶尔接一句嘴。
“三姐你上回说带回来的锦缎呢?”
“明天给你明天给你——”
青云笙走在后面,东张西望看路边的绸缎摊子。
青一若走在中间。脑子还在转那片铜箔的事。
西市人多。卖胡饼的、牵骆驼的、扛着布匹的、蹲在路边给人写信的。烟熏火燎,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秋容在香料摊前站了很久,挑了一包干桂花。青月明在胡人首饰摊上试了三条链子,一条都没买。
青云笙到底还是拐进了绸缎摊,买了两匹布。青一若趁她们在布摊前挑花样的时候,溜开了。
她拐进穆萨的铺子。
穆萨是西市一个常驻的胡商,**零碎铁料和薄铜片。青一若这两年做机关的材料大半是从他手里买的。
两个人不熟,但打交道久了,省了寒暄。
穆萨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就笑了。
“来了。”
“铜片呢?”
穆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
“上回那种,薄的三分厚的两分,各一半。”
青一若掂了掂,点头。
“多少?”
“老规矩,下次再来结。”
青一若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走了。”
“诶。”
穆萨叫住她。
青一若回头。
“你上回让我留意的那个梅花图样的铜皮,又有人来问了。”
青一若脚步一顿。
“谁?”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瘦,穿灰衣服,没报名字。”
“什么时候?”
“前天,傍晚。”
青一若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他说什么了?”
“就问有没有这种纹路的铜皮。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穆萨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
“不认识。”
青一若转身出去了。
她跑回布摊那边,沈秋容还在跟青云笙讨论那匹青色布料的花纹好不好看。青月明在旁边已经啃上了一块胡饼。
“你去哪了?”青月明含含糊糊地问。
“方便。”
青月明没再追问。
回家之后青云笙和青月明在院子里分那两匹布。青羽欣回屋整理买回来的针线。沈秋容拎着那包干桂花去了厨房。
青一若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
她把暗格打开,重新拿出令牌。
她坐定之后,拿针尖对准最浅那枚凹点,轻轻挑了第二下。铜箔翘起来的边缘大了一些。她用指甲捏住那一片,慢慢往上揭。
铜箔下面是薄薄一层桑皮纸。被铜箔压得严严实实,纸上隐隐有字。
青一若的手在抖。
她把桑皮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纸太小了,字更小,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发旧但笔画清晰。
她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行——
“梅骨三式:贴地走、借力翻、缩骨过隙。”
旁边是更细密的注解。画着几个小人招式图,旁边写着呼吸口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桑皮纸贴在自己胸口上,闭上了眼。
娘留给她的。
十六年前,她娘把这一页纸封进一枚小小的令牌里,放在三岁的她手里。然后她走了。
十六年后,她找到了。
青一若睁开眼。她把桑皮纸叠好,和令牌一起放回暗格。盖好地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了一会儿。
翠微在院子里喊她吃晚饭了。
她推门走出去,阳光晒了她一脸。翠微站在枣树底下,举着笤帚。
“姑娘你下午在屋里干啥呢?敲了半天门你都不应。”
青一若走过去拍了拍她脑袋。
“别问了。吃饭。”
那顿晚饭沈秋容把下午买的干桂花泡了茶。每人一碗。青月明嫌淡,往自己碗里又加了两勺蜜。沈秋容也没拦她。
青一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桂花香在嘴里慢慢散开。
她忽然问了一句:“母亲,我娘……她以前喜欢喝桂花茶吗?”
沈秋容端着碗的手没停。抿了一口才说:“喜欢。”
“桂花是她院子里那棵树上自己摘的。”
青一若没再问。低头又喝了一口。碗里桂花的香气,淡淡的,有点甜。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碗茶跟别的茶不太一样。
沈秋容也没再说。就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桂花茶喝完了。
隔壁西厢房里。
关玉也刚吃完晚饭。
他今天下午去了裴仲远府上一趟。裴仲远不在。管家说老爷出城访友了,三五日才回。
关玉在书房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廊檐下的地砖。两年前宋荣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他蹲下来,在青石板上找到了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鞋印。脚尖方向朝着裴仲远书房的后窗。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出了裴府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回长兴坊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天擦黑才到。
他进了西厢房,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遍。
青一若抠走铜皮的那道缝还在。里面空空的。但他在那道缝旁边一寸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新凹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硬物轻轻压了一下。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关玉的手指停在那道新凹痕上。
有人来过这道墙。
在他白天出去的这几个时辰里。
他收回手,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灯,开始烧水。
姜茶还是要煮的。
今晚多放一块红糖。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隔壁院子的灯也亮了。隔着墙透过来一小片暖光。关玉往锅里又添了一块红糖,搅了搅,端起碗走到窗边。
他听见隔壁传来青一若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不成调。听着像是高兴。
他没去猜她为什么高兴。低头喝了口茶。
甜的。
青一若回到撷芳院后没有立刻睡。
她把暗格打开,拿出那页桑皮纸,坐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梅骨三式。贴地走——矮身贴地,脚尖点力,无声无息。借力翻——借墙、树、柱之力翻越腾挪。缩骨过隙——关节错位挤过窄缝。
她试了试呼吸口诀,呼三吸二,按那个节奏调了几下气息。没什么感觉。
但她不急。
反正纸在她手里了。慢慢来。
隔壁的灯也亮着。
关玉坐在桌前翻一卷旧档。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裴仲远府上的旧门客名录。
第三行:
宋荣。
景和十三年入府。
景德二年离府。
景和十三年。柳寄梅死后的第二年。
关玉合上了卷宗。他坐在灯底下,把那页纸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宋荣。他没记错。两年前穿软底鞋走过裴府廊下的人,就是这个名字。
青一若练了半宿呼吸。
什么也没练出来。但也不气馁。她把桑皮纸折好塞回暗格,吹了灯躺下去。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最浅那枚凹点下面有铜箔。那其他五枚呢?她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匀了。
隔壁西厢房的灯也灭了。
两间屋子隔着一道墙,先后黑下去。长安城的夜静得像一潭水。墙缝里那个新凹痕还在。新得连灰都没落上去。
放铜皮的人今天又来过一趟。
这次没留东西,只留了个印子。
像在说——我还在。别停。
更夫的梆子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两声。长兴坊的槐树影子在月光底下横着,一动不动。青家后墙那道缝里空空的。但明天,后天,总有人会再往里面塞点什么。
青一若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大概是白天那碗桂花茶的回味,还在她梦里淡淡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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