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有人叫她:“乐乐?”
那个声音隔了太久,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传过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手指已经先于大脑收紧了。她抬起头——他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枚工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逆着走廊尽头的光,眉眼和十年前重叠在一起,又比十年前深了一些。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像一道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的眼眶先于声音有了反应。她低下头,把目光从那枚工牌上移开,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地面听:“我来体检。早上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她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两颗德芙巧克力,放在她手心里。
“先吃一颗。”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颗巧克力。白色的包装纸,熟悉得像昨天刚拆开过。她攥紧,没有拆。
“现在感觉好点没有?”
“好多了。”她站起来,那两颗糖被她攥在掌心里,隔着纸面硌着她的指节,“我该回去了,家里等我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把那些藏了十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先是快的,然后越来越快。走到玻璃门的时候几乎是逃出去的。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半步,又停住了。他没有追上来。
她没有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她拐进旁边的巷子里,背靠着墙,弯下腰喘气。手里的预约单被她攥成一团,那两颗巧克力硌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靠着墙站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两颗德芙巧克力,白色的包装纸已经被她的掌心焐热了。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白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的,奶香很浓。和十年前圣诞节那天,她在他桌洞里发现的那盒巧克力一模一样的味道。她没有变。他也没有变。只是中间隔了太久。
她靠着墙,把那颗巧克力慢慢吃完,然后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跑得有多狼狈,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出来了——那句“体检”说得那么心虚,那句“家里等我吃饭”说得那么假。但他没有追出来。他只是停住了脚步,让她跑了。她知道那是他给她留的余地。他等了她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她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把预约单展平折好,放回口袋里。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上那颗音符。铂金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枚跨越了十年的回执。它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它只是等了十年,等到她终于能面对它的那个时刻。她低头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一颗巧克力,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贴着那颗音符的位置。
她想起李国栋说的“爸妈养得起你”,想起叶秀桦塞进她包里的水果和转账附言里那三个字——“拿去用”。他们从来不催她做任何事,从来不问她什么时候安定下来。他们只是让她知道,不管她走了多远,回来的时候都有一碗热汤在桌上。
她站在巷子里,阳光从楼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心里清楚,她跑掉的不是他,是她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那个自己。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跑了。她已经跑了十年。下一次见面,她不会再低头。她会对他说——好久不见。然后把这十年的路,好好讲给他听。就像这十年从未真正分开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