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尊王道，谓仁德化世、礼乐安邦。

然王道之治，需盛世承平、四海无争方可推行。

方今世上，尚有大沧，其东至辽海、西抵葛逻禄，控弦之士号称百万，其主耶律氏主张汉化，**体制，可称霸主。

有此敌手，行王道，岂不是自缚手脚，更别说辽东高句丽残部至今乃不肯消停，持续消耗大胤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是道难解的题。

所谓霸道，不是一味苛虐杀伐，乃是以法肃朝纲，以天兵平定祸乱，以威势镇慑奸邪，以强权安息百姓。

先以强力止天下之乱，再以法度定四海秩序。

故，当今当用霸道。”

“女娃儿倒是伶牙俐齿。”瘦高个儿的老先生呵笑一声，当场辩道：“此言大谬也！”

“圣人传学，以德为本、以仁为根，夫王道者，在于服人于心，千秋稳固。

霸道倚力、倚权、倚兵戈，以力服人，但力终有尽时，不能长久。

武朝行霸道而统天下，二世便亡。

倚强凌弱、严刑峻法，终致天下离心、万民反戈，社稷崩塌。

治国当教化育人、宽以待民，徐徐图治，方为万世基业。

若天下皆行霸道，朝野唯利是图、唯力是从，则仁义尽失，礼乐崩坏。

敢问公孙姑娘：以霸道压天下，纵使一时太平，民心怨怼，来日大祸，何以收场啊？”

公孙琰神色不改，从容应声：“先生枯坐国子监，只知读经书字句，也不出去看看世间疾苦，恐怕有空谈之嫌。

先生言武朝恃霸速亡，可曾细究它败亡之由？

武朝之祸，不在‘强权定乱’，而在施暴而不知节制，用霸而不知后续施仁。

先生又说以力服人，力竭必亡，可如今北境胡骑窥边，劫掠边民，此刻先生拿仁德教化去劝北寇收刀，可能保全边境的百姓吗？”

公孙琰话音刚落，围观的学子们便哗然四起，她言语中有讥讽国子监只知道做文章，却不出世务实之意。

不少学子脸色瞬间涨红，扼腕蹙眉，低声争执渐渐变成此起彼伏的非议。

“何其无礼！”一名年轻士子按捺不住，出声直言，“你竟敢出言不逊，中伤先生。”

“行了行了，都消停点吧，王霸之辩再争下去也没个头，公孙姑娘说的也不错，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老问题，先贤们争了千百年都没争出个结果来，今日点到为止便是。”

瘦高个儿老先生旁边的一位先生缓缓抬手，轻轻一压衣袖。

方才愤然开口的学子悻悻敛了神色，垂首归位，嗡嗡的喧哗片刻间消散一空，四周重归沉静。

“先生是？”

公孙琰行礼问道。

“国子监司业秦懿。”

“久仰先生大名，小女子先前无礼了。”

秦懿，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当今书画第一人，喜谈玄，曾为救济被洪水淹没了家园的灾民散尽家财、变卖房产，当街作画卖钱。

还四处借钱，至今也没还清欠款，到现在吃住都在国子监白嫖。

这样的人，公孙琰不敢无礼。

“公孙姑娘，老夫有一桩困惑，还请不吝赐教呵。”

“不敢，先生但有所问，小女子定知无不言。”

“令尊公孙先生前阵子写了篇文章，言辞之间颇为哀切，说什么国虽广袤，而生民日渐凋敝，甲兵虽盛，而国势暗趋疲弱。

所谓盛世，弊病暗藏，不过承平日久，余势裹挟，诸般隐患隐而不发，一旦盛世之势稍稍衰减，往日积攒的沉疴便会一并发作。

这些话说出来，不知情的还当咱们要做**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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