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府大门前的石阶上,沈老夫人已由丫鬟搀着站了好一会儿。
她鬓发微霜,身形清瘦,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巷口处张望。
立在老夫人身旁的,除了大儿子沈知谨、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还有几个贴身的管事嬷嬷。
众人脸上都挂着期盼,却又不敢多言,只怕惊扰了老夫人的心思。
终于,那辆青绸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姜映真踩着脚凳落地,一抬头,便撞进了沈老夫人那双蓄满泪水的眼里。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明明从未谋面,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却让姜映真瞬间觉出一股由衷的亲切来。
“这就是映真吧?”大舅母王氏性子急,见姜映真一身杏**衣裙,身姿窈窕,脱口便道,“哎呦,这眉眼……简直和她母亲一个模样!”
沈老夫人身子一颤,嘴唇哆嗦起来。
她当年痛失爱女,最听不得旁人提起亡女模样。
王氏这才惊觉失言,连忙补救道:“瞧我这嘴!映真,映珩,快,这就是你外祖母。这位是你大舅,我是你大舅母,这位是你二舅母。你二舅出门采办茶叶去了,没赶上接你。”
姜映真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外祖母安好,大舅、大舅母、二舅母安好。”
“真儿……珩儿……”沈老夫人再也绷不住,颤巍巍伸出手,一把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我的苦命的孩子……可见着你们了……”
老夫人这一哭,姜映真鼻尖也酸得厉害,低声唤着“外祖母”。
一旁的王氏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掏出帕子拭泪,上前半步柔声劝道:“母亲,孩子们刚到,一路劳顿,咱们先进屋,都莫在门口吹了风。”
沈老夫人这才缓过神来,忙松开手,用帕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对,对,进屋,进屋再说。我这是高兴坏了,忘了这一茬。都愣着做什么,快进府!”
正堂内烛火通明,紫铜瑞兽香炉吐着袅袅沉水香。
沈老夫人携了姜映真上首坐定,底下乌压压坐了一圈孩儿,见了久闻大名的京城表姊回来,皆有些好奇。
姜映真自上车起便打叠起精神,此刻更是端肃。
她起身,将带来的礼一一呈上。
孙氏赏的那盒南珠分作三份,沈老夫人跟两个儿媳各一份。
沈老夫人拿在手里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来便来了,带这些做什么”。
王氏接过自己那份,掀开匣盖看了一眼便合不拢嘴,拿帕子掩着嘴角直说真儿破费了。
李氏也接了,温声道了谢,将**交给身后的丫鬟收好。
除此之外,给沈老夫人的,还有一尊老参王与一盒千年雪蛤,皆是滋补圣品;给大舅母王氏的,另有一对赤金镶宝石的镯子,亮丽不失贵气;给二舅母李氏的,则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温润内敛,更合她性情。
还有给大舅沈知谨的,是一套前朝孤本《礼记注疏》与一方极为罕见的龙尾金星砚;给二舅沈知微的,是两罐产自闽地的顶级大红袍母树茶叶,配了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
剩下的几个锦囊,里头装着精巧的玉佩、上好的胭脂水粉并些京中风行的顽意儿,姜映真一一唤过表姊妹兄弟的名讳送上。
孩子们得了新鲜玩意儿,顿时满堂欢声笑语。
唯有角落里一人,始终未发一言。
姜映珩坐在最末,与满屋的欢愉格格不入。
他自姜映真下车起便漫不经心,此刻见众人欢笑,也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把玩腰间的玉佩。
上前见礼时,也不过草草作了一揖,敷衍至极。
沈老夫人慈爱地招手:“珩儿,来,上前些,让外祖母好好看看你。”
姜映珩极不情愿地挪了两步。
沈老夫人见他眉眼肖似亡女,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颊:“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与你不熟。”
姜映珩一偏头,躲开了那只苍老的手。
满堂的欢声笑语仿佛被利刃切断,瞬间死寂。
姜映真正要斥责,一旁的李氏已温声开口:“这孩子头一回见咱们这边人,难免认生。”
她说着,拉过身边一个穿着宝蓝锦袍、圆脸杏眼的少年,对姜映珩笑道:“珩儿,这是你三表弟,名唤砚舟。你们年纪相仿,可以一起玩耍。往后你只管找他就是。”
姜映珩迎上姜映真那带着几分无形施压的斜睨,极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
好在此时丫鬟已摆上晚膳,满桌皆是许州风味的时令菜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冲淡了几分方才的凝滞。
沈老夫人爱怜地拉着姜映真坐在身侧,将最嫩的那块鱼肉夹到她碗中,口中念叨:“多吃一些,你也太瘦了。”
一旁的李氏也极体贴,见姜映珩筷子只往米饭里戳,便柔声笑道:“珩儿尝尝这道狮子头,是你外祖母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软烂入味,最是养胃。”说着便也给他夹了一筷。
席间,王氏也尽力招呼,只沈知谨话不多,偶尔询问几句京都气候,神情间却满是关切。
用罢膳,李氏又亲自领着姜映珩去隔壁的暖阁安置。
待儿女辈皆散去,沈老夫人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握住姜映真的手:“真儿,今夜便随外祖母一处睡吧。这许久未见,外祖母只想与你多说些贴心话。”
夜深人静,沈府西侧的暖阁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火。
沈老夫人与姜映真相倚在榻上。
“这些年,你跟珩儿过得可好?”
这一问,像是触动了心弦,姜映真强撑了一路的镇定瞬间瓦解。
“外祖母,孙氏聪慧,断不会落下苛待继子继女的名声。衣食用度上,我们从未短缺,面子上,她待我们是周全得体的。”
她说着,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只是,那温柔刀最是要命。家中膳食从不是我喜欢的口味,我若稍稍提及,她转头跟父亲暗示我娇弱,难伺候。四季衣裳料子总由我先拣选,看似公允,实则她早将最鲜亮夺目的留给了姜映柔。旁人见了,反夸她持家有道,待我们比亲生更亲厚。可我已落得‘不知恭谦、礼让继妹’的名声。”
提及姜映珩,姜映真齿关轻扣,逼回喉头的哽咽,再开口时,终是泄出了一丝颤抖:“至于珩儿……孙氏那‘慈母’做得更是滴水不漏。她从不督促课业,反顺着他的性子胡闹,日日哄着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将来自有门荫可得,何须像寒门学子那般苦读?’珩儿年岁尚小,哪辨得其中歹意,只当她是这世上唯一疼自己的人,越发厌弃诗书,连我这个做姐姐的苦心规劝,他竟是半句也听不进去了……”
言及痛处,姜映真忽地住了口,只觉喉头一紧,似被什么堵住了五脏。
她仰起脸,试图将那股咸涩再度逼回,可到底慢了一步,一滴温热抢先坠落。
沈老夫人面色由慈爱转为铁青:“好一个菩萨心肠,这哪里是当家主母,分明是揣着毒的绵羊!”
说罢,转头望着外孙女,眼底霎时蓄满了痛色:“我可怜的孩子,竟在那虎狼窝里熬了这么多年?”
姜映真忙执起帕子,替外祖母拭去眼角的泪:“外祖母切莫伤心,如今孙女儿已长大了,行事也有了几分主张,总能慢慢撑起来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我身边的一应人等,皆是孙氏精心安排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行事起来,实在缚手缚脚。”
沈老夫人一把攥紧姜映真的手:“好孩子,这有何难!待你回京之时,祖母亲自给你挑几个得用的人手跟着,皆是沈家签了死契的,根底干净,忠心不二。届时,我再亲自修书一封给你父亲,只道是我不能亲自照料你们姐弟二人,特意择选了亲随伺候。有我这把老骨头的话压着,哪怕孙氏再是精明,也推辞不得。”
姜映真只觉一股暖流自手背漫起,如冬日伏阳,倏忽间驱散了周身盘踞多年的凛冽霜雪。
“有外祖母在,映真便有了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