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婚之夜,公主府里红烛高照。
窗外却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
桌上的合卺酒早就凉透了。
我穿着繁复的凤冠霞帔,端坐在喜床上。
没有喜娘,没有驸马。
到了后半夜,我的贴身侍女白芷红着眼睛从外面跑进来。
“殿下,驸马他......他去了西院。”
西院,是柳娇娇今晚住的地方。
白芷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那边传话来,说柳主子白日在太庙受了惊吓,心悸之症犯了。”
“驸马说,殿下您向来康健,且宽宏大量,定能体谅他今夜无法洞房之苦。”
我听着这话,竟然生不出一丝愤怒。
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宽宏大量。
他总是能用最冠冕堂皇的词,做最伤人的事。
“卸妆吧。”
我淡淡地吩咐。
厚重的凤冠被摘下,压得我酸痛的颈椎终于得了一丝喘息。
我看着铜镜里苍白的面容。
想起三年前,秋狩围场上。
那支带着倒刺的冷箭直奔我的面门。
是顾庭晏扑过来,用单薄的肩膀替我挡下了致命一击。
他在我怀里吐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说:“殿下没事就好,臣死不足惜。”
就因为那一箭,我信了他的深情,也给了顾家无上的荣恩。
可如今,那点情分,在今夜这冷冰冰的红烛下,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次日清晨。
按照规矩,是新妇敬茶的时辰。
我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顾庭晏领着柳娇娇走了进来。
柳娇娇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海棠的襦裙,身姿袅娜。
她眼角泛着微红,像是一朵刚被雨水打过的娇花。
顾庭晏紧紧牵着她的手,护在身侧。
生怕我这正堂的门槛绊倒了她。
“给殿下请安。”
顾庭晏温声开口,微微作揖。
柳娇娇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走到我面前,盈盈下拜。
“姐姐喝茶。”
这声姐姐,叫得真是百转千回。
我没有接。
只是垂眸看着茶水上漂浮的叶片。
顾庭晏见状,轻声叹息。
“殿下,昨日之事确实委屈了您,但娇娇也是无辜的。”
“她自幼受苦,不懂这府里的规矩。”
“这声姐姐,是她发自内心敬重殿下。”
“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我依旧没有动作。
柳娇娇端着茶盏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由嬷嬷扶着从偏厅走出来。
“哎哟,我的娇娇啊,快起来快起来。”
老太君心疼地拉起柳娇娇,转头看向我。
“殿下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既然已经应了平妻之位,这敬茶的规矩自然是要走的。”
“莫不是殿下觉得,我们顾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老太君将一串羊脂玉手串套在柳娇娇的手腕上。
“这是我们顾家祖传的物件,历来只传给当家主母。”
“今日就给了娇娇,权当是弥补她受的委屈。”
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手串。
那不是顾家的东西。
那是我母后生前最爱的遗物,是我赐给顾庭晏的定情信物。
我冷笑一声。
“老太君莫不是老糊涂了。”
“本宫赏赐给顾庭晏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顾家的祖传之宝?”
顾庭晏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温润。
他上前一步,将柳娇娇挡在身后。
“殿下息怒。”
“这手串确实是殿下所赐,臣一直视若珍宝。”
“只是娇娇身世飘零,从未见过这等好物件。”
“臣见她喜欢得紧,便借给她戴两日,开开眼界。”
“殿下富有四海,想必不会吝啬这一串珠子吧?”
借给她戴两日。
这话说得多轻巧。
用我母后的遗物,去哄他的心上人。
我站起身,走到柳娇娇面前。
柳娇娇瑟缩了一下,躲在顾庭晏身后。
“殿下......娇娇知错了,娇娇这就还给您。”
她作势要摘手串,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顾庭晏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殿下,不过是一串珠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您若是喜欢,臣明日去珍宝阁买十串一模一样的赔给您便是。”
买十串一模一样的。
我母后的遗物,在他眼里,竟是可以随意估价买卖的物件。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取下来。”
我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
顾庭晏还想再劝。
“殿下......”
我睁开眼,死死盯着他。
“本宫说,取下来。”
“若是她自己不愿取,本宫就让人连着她的手一起剁下来。”
顾庭晏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似乎不敢相信,一向对他千依百顺的皇太女,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亲手将手串从柳娇娇腕上褪下。
恭敬地双手奉上。
“殿下既然这般小气,臣还给您便是了。”
他温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
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