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策当夜又来了。
他带着太医配的寒痹膏,亲自蹲在榻前,掀开我盖在腿上的薄被。
指腹碰到我冰冷的脚踝,他脸色沉了沉:「怎么冷成这样?」
我看着他掌心,心口竟还生出一丝可笑的酸意。
过去每逢我手冷,他会把我的手塞进怀里,嘴上嫌我麻烦,整夜也不肯松开。
「太医说,救得太迟,寒气入了筋骨。」
他的动作停住。
我等着他问一句疼不疼。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善堂名册:「明宜要在京中开设济贫堂,你把许家的驱寒方誊一份给她。」
那点酸意顷刻冷透。
我盯着名册上褚明宜的名字,喉咙像被冰水堵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是我父亲拿命换来的方子。」
「只是借她用几日。」谢廷策替我抹上药膏,语气耐心,「褚家掌着北境粮道,她若得了贤名,褚老将军才会真正站在我这边。」
我将脚往被中缩了缩,避开他的手。
「方子可以给,但署名要留着我爹。」
他抬头:「明宜需要这份名声。」
我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呼吸急促。
「我父亲也需要。」
谢廷策将药罐重重放到桌上:「一个死人,如何用得上名声?」
我攥住被角,手指一点点发白。
他察觉话重了,缓下声音:「芸娘,待本王大业一成,赏你十间医馆,你想挂什么牌匾,本王亲自给你写。」
我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大事何时落定?」
「快了。」
这句快了,我听了三年。
我盯着他放在桌上的药方,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石。
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让我守住许家的方子。
谢廷策明明知道,如今却要我亲手抹去父亲留下的名字。
我压住发颤的指尖,鼓起勇气。
「若我不愿呢?」
他的眼神冷下来:「你是本王的人,许家的方子自然也属王府,你从前最懂分寸,如今怎么连一张方子都舍不得?」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答应替我守住许家医馆的人。
一时竟分不清,他说的「本王的人」,究竟是妻子,还是王府里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
次日,褚明宜在王府宴请京中贵女。
我被安排在屏风后,为她讲解驱寒方的用法。
隔着一层薄纱,外头的笑声格外清晰。
「县主心系百姓,宁王又亲自替您寻来良方,你们真是般配。」
我握着药册的手停了一下。
谢廷策坐在主位,没有否认。
褚明宜隔着屏风唤我:「许大夫,这方子里可有你的功劳?」
我垂眼看着药册上被抹去的许氏署名,指腹缓缓压过父亲留下的旧笔迹。
「这张方子,许家两代人试了二十七年。」
她笑意一滞,很快又柔声道:「那也算有你一点功劳,等善堂开起来,我让人在药房给你留个位置。」
父亲熬坏了身子留下的方子,如今到了她口中,竟成了我应该跪谢的恩典。
我低头整理药材时,发现桌上的方子被人改过,一味辛热药添了近一倍。
心头猛地一跳。
我顾不得屏风外坐着什么人,掀开纱帘快步走出去。
「此药不可多用,老人和幼童受不住。」
褚明宜眼圈立刻红了:「我只是想让药效快些,许大夫若不愿我碰许家的东西,我还给你便是。」
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谢廷策放下茶盏:「不过一张方子,别扫明宜的兴。」
「药量错了会伤人。」
「她会改。」他的声音沉下去,「退下。」
我站了片刻,收起桌上的药箱。
离开宴厅后,我去了账房,将三年攒下的月钱全数换成银票,托人送往洛州赎回旧医馆。
我又交出王府女医腰牌,请账房替我办脱籍文书。
管事惊讶地看我:「王爷知道吗?」
「我领的是王府月钱,离开依府规**,不必惊动王爷。」
回到药房,我把谢廷策压制余毒的药分成七包,每包写好服用日期。
最后一包落笔时,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芸娘,你在收拾什么?」
我将脱籍文书压进医书最底下,抬眼朝他笑了笑。
「替王爷配最后几服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