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吉普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院子里所有人的脖子都快扭断了。
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林家院门外的土路上，扬起的黄土还没落定，车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小伙子，一人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毕恭毕敬地站在车门两侧。
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一只油光锃亮的黑皮鞋踩上了地面。
王胖子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圆滚滚的肚子把崭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撑得纽扣都快崩飞了，脖子上搭着条擦汗的毛巾，满面红光。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不是红星饭店的王胖子吗？”
一个嗑瓜子的婶子差点把瓜子壳吸进嗓子眼里，连着咳了好几声，拍着胸口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上回镇上赶集我远远瞅见过一回，坐的就是这辆吉普车！”
旁边一个端着酒杯的老头胡子直抖：“王胖子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财神爷，听说连镇上管供销的干部见了他都得递烟赔笑脸，他怎么跑咱们这穷山沟来了？”
林家老丈人和林家母亲对视了一眼，两口子的眼睛同时亮了。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贵客！
林家老丈人赶紧把手在裤腿上搓了搓，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这位大老板，您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今天我们家办喜事，您能赏光那可是给我们林家长脸了！”
林家母亲更是殷勤，一把抢过旁边小辈手里的搪瓷茶缸，用围裙擦了又擦，双手捧着就要往王胖子面前递。
“大老板喝口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叶，可香了！”
王胖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蒲扇往肩上一搭，他侧着身子从林家两口子中间挤了过去，两个随从紧跟其后，三个人径直穿过满院子看傻眼的亲戚，走到了院子角落里站着的周海面前。
王胖子把蒲扇往腋下一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双手递到周海跟前，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周老板，昨天您说的那批野生大黄鱼，货备齐了吗？我们饭店那边催得紧，省城来的大领导点名要吃正宗的野货。”
周老板。
这三个字从王胖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嗑瓜子的婶子手停在半空，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都忘了吹。
端酒杯的老头嘴巴张得老大，一口酒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林家弟弟刚才还伸着五根手指头要五十块份子钱的那股子横劲，这会儿整个人跟被人抽了筋似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林家老丈人端着烟袋锅子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撒了一裤腿。
林家母亲捧着搪瓷茶缸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周老板？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裤、脚踩破解放鞋的穷打渔的，是王胖子口中的周老板？
王胖子可是红星饭店的采购大员，手里捏着整个镇上最大的饭店采购权，每个月光是买海鲜的钱就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这样的人物，居然双手递烟、弯腰赔笑地喊一个渔民“周老板”？
周海不紧不慢地接过那根大前门，咬在嘴里，等王胖子亲手划了根火柴凑上来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悠悠地喷出来。
“货在备了，你急什么？好东西得看天时，我说了三天之内给你凑齐，少一条都算我的。”
王胖子连连点头，那张胖脸上的笑容越发恭敬。
“那是那是，周老板做事我放心，上回您供的那批青蟹，我们饭店大厨说品相是他干了二十年见过最好的，省城来的领导吃完了赞不绝口，还问能不能长期供应呢！”
陈大虎在主桌上坐不住了。
他看着王胖子对周海点头哈腰的样子，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心里头翻江倒海。
王胖子他认识，以前也想搭上这条线，专门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在饭店后厨见了一面，结果被王胖子嫌弃货色太差，连门都没让进就给轰出来了。
现在这个财神爷居然主动跑到乡下来找周海？
陈大虎咬了咬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扯出一个笑脸凑了过去。
“王老板，久仰久仰！我是白沙村的陈大虎，以前也给您饭店供过货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他伸出手想跟王胖子握手，那只手上还缠着上回被周海折断手指后包的脏纱布。
王胖子停下摇扇子的手，歪着脑袋打量了陈大虎两眼，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沉。
“陈大虎？”
王胖子把蒲扇往掌心里一拍，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也不管在场有多少人。
“就是你啊！上个月往我们饭店送了三筐黄花鱼，筐面上摆的是活鱼，底下全是死了两天的臭鱼，眼珠子都发白了！”
“我们大厨一掀开差点没吐出来，那股子腥臭味熏得整个后厨三天没散干净！”
“省城来的客人要是吃出毛病，你赔得起吗？我们刘经理说了，你陈大虎的货以后一律不收，人也别来！”
这番话像是当众扒裤子，院子里几十号亲戚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大虎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王胖子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去，把后背晾给了他。
几个刚才还端着酒杯巴结陈大虎的亲戚，这会儿悄悄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跟他沾上关系。
王胖子转回头面对周海，从随从手里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当着满院子人的面，从里头抽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了十张，整整齐齐地码在八仙桌上。
“周老板，这一百块是定金，算是我们饭店对您上回那批极品海货的谢礼。”
“后头的大黄鱼到了货，咱们另外结账，价钱好商量，绝对不会亏待您。”
一百块钱。
又是一百块钱。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加上刚才周海拍在桌上的五十块份子钱，这个穷打渔的身上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上百块的现金，还有王胖子这样的大人物追着送定金，这哪里是什么穷鬼，这分明是个闷声发大财的狠角色！
周海把那一百块钱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数了一遍，揣进帆布包里。
他扫了一眼林家弟弟，从包里抽出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两指一弹，纸币打着旋儿落在林家弟弟脚边。
“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我赏你的压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