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通源门前那条街,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的盘口传遍九城,看热闹的比兑票的来得还早。茶楼二层的窗全推开了,趴满了脑袋。街边的墙头上,都骑着人。挤兑的队伍反倒不像队伍了,乌泱泱一片,全朝着通源的大门。
对街茶楼的二层,有间雅座的窗只开了半扇。窗后的人捏着盏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喝。
辰时三刻,街口传来车轮声,沉甸甸的,一听就知道装的是实货。
八辆银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口碾进来。押车的苏家伙计一色青布短打,腰板笔直,走得不快不慢。车到通源门前,一字排开。
满街嗡嗡的人声,一层一层低了下去。
头一辆车的车帘掀起,苏昭宁下了车。今日她没作妇人家常打扮,一身石青缎面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立在满车白银跟前,朝四下里端端正正福了半礼。
“苏家治业不谨,教市面上诸位受惊了。”她的声气不高,可街上静,字字都送得出去,“今日当街兑现。凡持苏家票、通源票的,来一个,兑一个。”
她抬手。
三十六箱,箱盖齐掀。
足纹大锭码得整整齐齐,雪后初晴的日头照下来,一街的白光。人群嗡的一声炸开,前排的人眼睛都直了——多少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摆在露天地里。
炸完了,街上却没有人动。
三十六箱银子摆在日头底下,满街的人都盯着,谁也不肯头一个上去。头一个上去,就是当着九城的面赌苏家兑得出。赌输了,赔的是自己的脸。
静了有小半炷香。
通源的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素色,没有花样。他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街边有几个识货的低声说了一句,说那料子是江南今年的新样,京里还没有几家有。
他手上捏着一张票。票很小。
他走到案前,把票放在案上。
“一两。”
唱兑的伙计把手停住了。“客官,一两……”
“一两。”他说,“验票,过秤,照规矩来。”
验票的伙计把票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停了。那不是苏家的票,是通源自己的票。
“这位爷——”
“照规矩来。”
票验了,秤过了。一两银子递到他手上。
他没有走。
他把那一小锭托在掌心里,转过身,面朝着满街的人,把手举高了些。
“通源的大掌柜姓程。”他的声气不高不低,“我姓沈。”
街上安静下来。
“这一家的银子,是我家的。”他说,“兑不出来,头一个塌的是我家。”
他把手放下。
“所以我头一个兑。”
他把那一两揣进袖里,从人堆里穿出去,站到街对面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苏昭宁那边看一眼。
唱兑的伙计嗓门亮堂:“兑票开始——头一位!”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布铺掌柜,攥着三百两的票子,手直哆嗦。验票,过秤,交割,一炷香不到,三百两足纹大锭捧到怀里。他抱着银子站在当场,反倒不知道该走不该走,惹得街上一片善意的哄笑。
“银子是您的了。”唱兑的笑着提醒,“下一位——”
第三个上来的是个老婆婆,颤巍巍捏着一张五两的小票。苏昭宁吩咐给老人家搬凳看茶,坐着兑。五两银子用红布包好,伙计双手奉上,又派了个半大小子送老人家回家。街上看着的人,交头接耳,声气都软了。
验票的、过秤的、唱数的、递银的,苏家伙计各司其职,一条龙的活计转得飞快。轮到谁,唱名一声,字正腔圆,半条街都听得见。兑了多少、兑给谁,明明白白,谁也做不了手脚。
兑了十几个,队伍开始迟疑。
兑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成色十足,分量只多不少。排在后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都活络起来——票子在苏家手里是活钱,兑成银子扛回家,压箱底不生利不说,还得日夜防贼。这账,谁都会算。
有人退出了队伍,缩着脖子走得飞快。退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几条大汉,抬着一口小箱,直奔银车。为首的把箱子往案上一墩,掏出厚厚一沓票子,啪地拍下。
“兑!两万四千两,现兑!”
街上又是一静。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下死手的来了。
唱兑的伙计回头请示。苏昭宁站在车前,开口前先扫了那汉子一眼。
“苏家的票,五两是兑,两万也是兑。”她说,“验票。一张一张,验仔细了。”
两万四千两的票子,一张张验过,无一作伪。过秤,抬箱,六口大箱的银锭当街抬出来,堆在那汉子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点清。”苏昭宁看着他,“慢慢点,不急。”
那汉子傻眼了。
两万四千两现银,一千五百多斤。他带了四个人,两副杠,怎么抬?抬回哪儿去?满街几百双眼睛看着,谁不知道这银子烫手?他背后的东家要的是苏家兑不出、当街塌台,没教他预备真兑出来了怎么办。
“怎么,”唱兑的伙计笑呵呵的,“爷,要不要小的们替您雇几辆车?”
满街哄堂大笑。
那汉子面红耳赤,抬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在满街笑声里,讪讪地说了句“票……票先存着”,抱着脑袋挤出了人群。
对街茶楼二层,那扇半开的窗,砰地关上了。
这一笑,风声就死了。
日头过午,挤兑的队伍散得干干净净。三十六箱银子,兑出去的不到五箱。看热闹的却越聚越多,人人都伸着脖子看那一街的白花花,啧啧的赞叹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苏家这是真金啊。”
“早说了嘛,能替边关跑粮道的人家,能是空壳?”
“你们说,先头放风的那起子人,这会儿脸疼不疼?”
午后,李记票号的掌柜亲自登门,送来一张大红的帖子,求同苏家做汇兑的往来。先前观望的几家银楼,也纷纷遣人递话。
苏昭宁立在银车前,听着满街的人声。
满京城都看见了。看见苏家的银子是真的,看见她这个人是立得住的。
独他看不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头没脑,扎得又快又深。她把它掐了。掐熟练了,同掐灯花一样。然后吩咐收箱、封车、归库。日头偏西,银车一辆辆碾着雪辙回去,围观的人群让出道来,让得恭恭敬敬。
收车清点的时候,押车的老伙计低声回了一件事。
“方才人堆里,有个面熟的常随,打头看到尾,一步没挪。小的认得,是府里门房上的人——看完,他往三老爷院子的方向去了。”
苏昭宁系斗篷的手,停了一下。
府里的门房,三老爷的院子。禁足的人出不来,眼睛却伸得这样长。
夜里回府,她开匣记账。这一场风波盘下来,兑出去的不足五箱,折损有限;换回来的是李记的帖子、几家银楼的示好,和满京城一句“苏家是真金”。这买卖,划得来。
她把兑出去的数抄了一遍。四箱,零一两。
那一两是通源自己的票兑的,按理不该记在苏家这一本上。她还是记了,另起一行,事由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头一。
写完她把笔搁下。
满京城今日都看见了她。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而那个人,是今日头一个替她兑的。
只是提笔写到末尾,她另起了一行小字:冬月初二,府中门房常随窥探银市,事毕归三老爷院。
墨迹一笔一画,写得很稳。
“记下了。”她合上册子,又吩咐陈嬷嬷,“从明日起,门房上的人,当差归当差——每一个出府进府的,给我记下时辰。这府里伸出来的手,一只都别想缩回去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