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刘成坐在拆迁安置房二楼的客厅里,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搓。窗帘拉得很严实,日光灯管把屋里照得发白,茶几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封着的东西。
苏染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一台录音笔,指示灯亮着。
“你确定这是原件?”她问。
刘成把信封推过去,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银行保险柜,一份寄到我老家,这是原件。恒泰的账目,陆北望老婆那套别墅的汇款记录,每一笔都有周鸿渐的签字确认。”
苏染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扫描件。纸张边缘有些发黄,但不影响字迹。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备注上——“连城公馆项目,一至三期咨询费转出,承办人签字:韩知秋。”韩知秋是周鸿渐的小舅子,恒泰金融的法人。
她抬头看了刘成一眼。“韩知秋知道这份东西在你手上吗?”
刘成冷笑了一下,把烟放进嘴里又拿出来。“他要是知道,我早死透了。”
苏染把扫描件收好,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那块烧焦的边角残片,上面只有几个字还能辨认——“证人保护计划-许卫国”,后面的字全糊了。
刘成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边缘掐出印子。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说话。
“你见过许卫国?”苏染问。
“见过一次。”刘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火灾案发之后第三天,陆北望让我去他办公室烧一批档案。我当时是恒泰的财务总监,办公室就在他隔壁。他叫了两个保安,把三箱文件抬到后院焚化炉,当着我的面点火。烧到一半,有一份掉出来,就是这东西。”
他指了指照片上的残片。“我趁保安去捡的时候,用脚踩了一下,把这块边角踹进炉子下面的灰坑里。等他们走之后,我拿火钳夹出来。”
“你为什么要留?”
刘成沉默了两秒,目光移到窗外。“因为那天下午,我听见陆北望打电话,说‘许卫国不能再开口了’。”
苏染的手指在录音笔外壳上收紧了一秒。她没有追问,把录音笔的开关确认了一遍,合上笔帽。
“我需要你出庭作证。”她说。
刘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又拉上。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女儿在**读书,学费是周鸿渐出的。这件事一旦公开,她那边会断供。”他盯着苏染的眼睛,“你能替她续上吗?”
苏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她只说了一句:“赵叔,帮我查一下墨尔本大学留学生刘念的学费账户,我需要明天之前转一笔钱。”挂断电话之后,她对刘成点了点头。
刘成坐回沙发上,把那根始终没点的烟捏成两截,丢进烟灰缸。
“**前一天,我会到。”
苏染把信封和录音笔收进公文包,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半瓶矿泉水。瓶口有一圈干透了的水痕,说明刘成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很久,一直在等这个决定。
她走出安置楼的时候,江屿的车停在路口。他靠在驾驶座上抽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气往外飘。苏染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信封放在仪表盘上。
“他答应出庭了。”她说。
江屿把烟掐灭,拿起信封翻了翻,视线停在烧焦边角的照片上。他没有说话,发动车子往连城公馆旧址的方向开。
连城公馆旧址在城东五公里的工业区边上,二〇一八年火灾后一直荒着,违章搭建的临时建筑已经被清理干净,剩下的是一块用铁皮围起来的空地。铁皮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挂锁,锁眼被泥灰糊住了半边。
江屿从后备箱拿出一把断线钳,剪断挂锁。铁皮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铁皮内侧的漆皮剥落下来,落了一地褐色的碎片。
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最深的地方没到膝盖。江屿踩着草走进去,苏染跟在后面,用手拨开挡脸的草茎。旧址的轮廓还能看出来,地基上残存着几段烧黑的墙体,有的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红砖。
“地下室入口在哪个方向?”江屿问。
苏染打开手机看照片——她提前在城建档案馆调过图纸,把图纸和现场对比了一圈,指向主楼地基南侧一个被预制板盖住的口子。两人合力把预制板撬开,下面是一个三米见方的空间,水泥地面,墙体上糊着一层黑灰,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潮气。
江屿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墙角堆着几袋烧过的碎纸,纸灰被水泡过,结成硬块。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灰烬,手指碰到一个硬角,拽出来一看,是一个铁皮文件盒的盖子,烧得只剩边沿。
他继续往下扒,手指在灰烬深处摸到一个塑料封皮的东西。拉出来的时候,上面的灰簌簌往下掉,封皮已经被高温烤得发脆,边缘卷了起来。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
那是一份行政令的复印件,标题写着“关于撤销许卫国证人保护身份的通知”,落款处有一个签名。江屿眯起眼睛把光线调近了看——签名是陆北望,笔迹清晰,笔画收尾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回钩。
苏染蹲在他旁边,用手机拍了照片,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证据袋把文件装进去。她在封口处贴上标签,写下了时间、地点和取证人的名字。
江屿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黑灰。他拍了拍手,看着那个被扒开的灰堆,没有说话。
回到车上,他把证据袋放在后座,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苏染坐在旁边,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他。
“陆北望签了撤销证人保护令,这笔迹确认的话,他跑不掉了。”
江屿没接话。他把水瓶放回杯架,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证据袋。车窗外的阳光照在袋子上,隔着塑料膜能看见那张行政令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像一根刺扎在文件堆里。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律所的走廊里没什么人。江屿提着证据袋走过茶水间,赵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江屿把证据袋放到办公桌上,解开密封口,把那份行政令的复印件取出来铺平。赵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签名处,一直没移开。
他伸出手,手指在签名上方的日期戳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坐下来,肩膀塌了一截,像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整个人松了劲。
“我上个月去祭过他。”赵廉的声音很轻,“许卫国的坟在城西公墓,碑上连张照片都没有。我去的时候带了瓶酒,倒完一瓶,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杯,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二十年了。”他转身看着江屿,“下一个是谁?”
走廊尽头传来电话铃声,前台小周喊了一声“江律师,检察院那边来电话了”。江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行政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边。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