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第一场小评后,边院安静了两日。
曹保没有再进门,坊正也只派人来取过一次口供。鼓童被送回家,听说他娘确有病,药钱却不知从***。崔婆婆把柴房墙刷白,刷了三遍,仍有一点黑影留在墙缝里。
青芜每日仍抱竹筹、递木碗、听鼓点。她对外更怯,见生人便低头,走路也故意乱。桃枝嫌她慢,却总在过门槛时拉她一把。阿满夜里不敢睡,便把榻挪近她。
青芜知道,这是她在边院最薄的一层护身。孩子的善意很小,却能在关键处挡一眼。
梁老没有再给她看焦页,只偶尔在廊下敲弦。每次敲到空拍,他都会停得比常人长一点。青芜不敢回应,只把手指藏在袖中,轻轻数:一、二、空、三。她越来越确定,归月旧步不是单纯舞步,而是一套把“迟”变成“藏”的法子。
右脚慢半拍,在旁人眼里是破绽;若用对节拍,就是刀。
可她还太小。身体短,腿软,肺也弱。现代训练经验只能告诉她如何省力、如何控制重心,却不能让四岁身体立刻完成复杂动作。她必须等,必须藏。
第三日午后,边院来了一个新乐工,姓钟,众人称钟娘子。她带着一张旧筝,说是借弦给梁老修琵琶。钟娘子三十上下,笑起来温温柔柔,指甲修得极齐。
她进院时,看了青芜一眼。
只一眼,青芜便把手缩回袖里。那目光不像曹保那么露骨,却更细,像在量她脚长、肩宽、呼吸和反应。
崔婆婆问:“钟娘子今日怎有空来边院?”
钟娘子笑道:“乐班外院小评缺几个能听空拍的童子,梁老说边院有好耳朵,我来借弦,也顺便听听。”
外院。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边院只是杂役和试训,乐班外院才有真正学舞学乐、随班供宴的门槛。桃枝小声道:“若能被外院看中,就不必日日扫柴灰。”
青芜却只觉得冷。“听空拍”四个字太准,准到像有人把她昨日险些露出的东西递给了钟娘子。
钟娘子借弦后,没有立刻走。
她让崔婆婆报了众童的名,坐在前院,指尖拨筝,叫孩子们跟着拍掌。起初是寻常二拍、三拍,后来忽然乱起来:重、轻、轻、空、重;轻、空、轻、重;空后连双重。
孩子们纷纷乱了。桃枝拍错,阿满吓哭。青芜也拍错,故意错得很笨,空拍时提前拍,重拍时又慢半下。
钟娘子笑:“小青芜,来。”
青芜摇头,往桃枝身后躲。
崔婆婆皱眉:“她病后胆小。”
钟娘子柔声:“不叫她走,只听弦。听见我停,你把这枚豆子放进碗里。”
案上摆着红豆和白豆。四岁孩子玩豆子,不显眼。
青芜被抱到案前。她看见钟娘子袖口有极淡的香痕,味道与谢母烧她额头那夜的香不同,却同样带着寺观里常用的沉甜。钟娘子不是曹保一线的粗人,她背后有更深的手。
筝声起。
第一停,青芜慢慢放豆。第二停,她看似走神,豆子滚到地上。第三停,钟娘子故意停在归月旧步的半拍处。
青芜的手悬住了。
身体记忆从脚底冲到指尖。她差一点在真正的停处落豆。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把豆子塞进嘴里。
“饿。”她含糊地说。
院里孩子笑出声。崔婆婆脸黑:“吐出来!”
青芜被吓得哭,钟娘子也笑:“到底年小。”
可钟娘子眼底没有笑意。
傍晚,她走前对梁老说:“这孩子耳朵未必好,倒会躲。”
梁老淡淡道:“四岁娃娃,躲饿罢了。”
钟娘子离开后,梁老把青芜叫到乐房外。他仍不让她进,只隔着门问:“今日听出什么?”
青芜抱着木碗,歪头:“乱。”
“哪里乱?”
她不能说复合节拍、错位重音、诱导肌肉记忆,只把红豆白豆摆在门槛上。红豆放两颗,空一格,再放白豆。然后她指着空格,摇头:“坏。”
梁老沉默许久:“有人把正谱拆乱了。”
青芜点头,又立刻低头喝水。
梁老叹:“归月旧步原不是害人的舞。有人取其中半拍作识人之法,又把乱拍编进小评,逼你露脚。若你露了,他们便能说,谢氏残谱只有谢家女会。”
青芜手心发冷。原来舞也会被当成证据,被当成网。
夕食后,边院忽然接到外院传话:明日辰时,选三名童子去乐班外院门口递筹试拍。钟娘子点了桃枝、阿满,还有青芜。
桃枝又喜又怕,阿满哭了一夜。青芜坐在榻边,小脚悬着,右脚不自觉慢慢晃。
外院门口,意味着更多眼睛、更多名册,也更接近真相。
她必须去。
第二日,晨鼓结束后,崔婆婆正带着小童在边院练功。周三叔匆匆送来一包旧衣,要交给梁老。
崔婆婆还未应答,乐房里传来梁老压抑的咳声。
周三叔和崔婆婆一惊,快步走向乐房。青芜和孩子们都跟着跑过去,只见梁老人在地上,想起身,手却按在胸口,半晌没缓过气,门内旧箱被撬开,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崔婆婆让桃枝带孩子回屋。青芜不走,抱着门框。
“回去。”崔婆婆低斥。
青芜摇头,指着空箱:“月。”
崔婆婆一僵:“你看见什么月?”
青芜把手缩回去,只指自己额头旧伤,含糊道:“这里。”
她不能说断银簪尾刻半月纹,也不能说那月纹可能与谢母毁去的胎记同源。她只能用孩子能说的方式,把线头递给大人。
崔婆婆无奈,让其他孩子先走,留下了青芜。
周三叔已经扶着梁老坐到椅子上,梁老喘匀后,低声道:“簪在,能证谢娘子曾托物于我;簪不在,今日外院门口若有人拿出来,便能反说我私藏谢氏旧物。”
周三叔急道:“那不去行不行?”
崔婆婆看向外院方向:“传话已经入册,不去便是心虚。”
梁老问周三叔怎么来了,周三叔紧张地低声说:“有人翻了周家灶后的砖缝,我们把东**到了卧榻下才没被偷走。怕东西看不住,只好送过来。”
青芜站在梁老身边,眼睛里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她心里明白,敌人把她推到外院门口,是要在更多人面前验她;偷走断银簪,是要在她露出半拍时补上一件旧物证。
一旦步和物合在一起,”青芜“这个新名就会碎。
梁老思索一阵后,从箱底暗格摸出一截断弦,递给崔婆婆:“今日若乱拍起,用这根弦。”
崔婆婆皱眉:“断弦怎用?”
梁老看向青芜:“断的,才不会被他们牵着走。”
青芜听懂了。她慢慢点头,小手在膝上拍了两下,又停一停。
不是跟他们的拍。
要造自己的停。
窗外,外院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锣响。
乱拍陷阱,已经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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