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罗管事问出那句“这孩子额上的伤,几日前烫的”时,边院门里门外都静了一下。
周婶抱着青旋的手紧了紧。
青旋缩在她怀里,额前那截灰布被拨开一点,药膏下的烫痕露出浅褐色边缘。半月胎记原本该在那处,可如今形状被香火毁得乱了,只剩一片新旧不匀的伤痕。
她疼得眼里起了水光,却不敢伸手去挡。
四岁的孩子被陌生管事盯着,最该做的不是解释,是怕。
于是她抓住周婶衣襟,小声哭:“疼……”
周婶立刻把灰布重新压住,声音里带了几分急:“五六日前烫的。孩子撞翻香炉,额头磕上香头。”
周三叔又把坊正短牒和药包往前一递:“香炉烫伤,药肆有脉案坊。”
罗管事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短牒,看周三叔,又看青芜。那目光不算凶,却像练久了的人看舞步,一眼先量虚实,再量破绽。
梁老乐工在旁边咳了一声:“罗管事,边院收病童孤童,先看能不能活,再看能不能留。若是额上一点香疮都要盘半日,这孩子怕是要烧回去。”
罗管事终于收回手。
“边院不替人藏祸。”她说。
周婶脸色一白。
梁老却接口道,“我这把老骨头讨个差,也寄存在此,帮你点拨学童。”
罗管事神色不明,却又道:“虽不替人藏祸,但也不把病孩子往外推。先记青芜,西厢末铺。三日内不入正练,只听拍、养病。”
周婶几乎站不稳,低低应了声:“多谢管事。”
青旋如今已被称作青芜。青芜被放进边院时,门外那一串木梆声已经停了。可她心里还在反复听见那三下:笃,笃笃,停。
像有人隔着墙告诉她,周家门外的危险,没有被边院门挡住。
边院西厢末铺在柴房旁。
屋里有三张窄榻,另外两个女童一个叫桃枝,一个叫阿满。桃枝七岁,嘴快,阿满六岁,胆小,夜里翻身也不敢出声。她们看见青芜额上的伤,都没敢多问,只把一只缺了耳的木碗推给她。
“新来的,明日听婆婆话。”桃枝说,“不然没粥。”
青芜点头,抱着木碗小口喝水。
她外在还是四岁,连碗都捧得不稳。可她听着院里的动静,已经在心里慢慢分出几处地方:前院练拍,东厢放旧衣箱,西角有乐房,后巷通杂役小门,柴房外的墙下有卖炭人常停的影子。
这些都不能说。
她只小声问:“茅房?”
桃枝翻了个白眼:“我带你。别哭。”
后院风冷。青芜被桃枝牵着往外走,脚下石板高低不平。她右脚每次要落,都被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半拍轻轻拖住。不是伤,也不是跛,是归月旧步留在骨肉里的回声。她立刻把步子弄乱些,像病后没力,不让人看出规律。
快到后巷门时,她听见两个男人压低声音说话。
一个是曹保。
另一个年轻些,急躁些,被人唤作阿贵。
“我作了旁证,你还要怎样?”阿贵低声道,“周三郎若知道我在脚店那边多说了话……”
曹保冷笑:“你拿了谁的钱,自己心里没数?那女娃是不是谢家活口,你只要说一句前日没见过,坊正便能重查。”
青芜心口一紧。
原来西市脚店的旁证里,也有一只手能反过来掐住她。
桃枝没听清,只催:“走呀。”
青旋忽然蹲下,捂着肚子:“疼。”
桃枝慌了:“你别在这儿哭!”
她一急,声音大了些。后巷外的说话声顿时停住。门缝里有影子压来,曹保像是在往里看。
青芜立刻哭起来,哭得断断续续:“肚、肚疼。”
桃枝气得跺脚:“病娃麻烦死了。”
曹保没有进门,只站了一会儿。阿贵低声骂了句什么,脚步匆匆远去。
回到小间后,青芜缩进被里,眼睛却睁到后半夜。
第二日天刚亮,院里的教习崔婆婆把新来的孩子叫到前院。边院不讲温柔,孩子们先听拍,再站线,站不住的罚扫地。青芜年纪最小,又顶着一块香疮,被安排在鼓架边捡落下的竹筹。
梁老又来了,坐在廊下调弦,像没看她,指尖却时不时敲琵琶背。
一、二、空、三。
青芜抱着竹筹,听见空拍时,右脚险些自己应出去。她不敢动,只用指尖在竹筹背面轻轻点了一下。
崔婆婆忽然道:“青芜。”
她抬头:“嗯?”
“过来。”
青芜抱着竹筹小跑,两步便故意绊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崔婆婆皱眉:“病好了再跑。站这儿,听鼓。听见重拍,把筹放进筐。”
这是四岁孩子能做的事。只听,不必说。
鼓童敲鼓:咚,咚,哒,咚。青芜等到重拍,放一根竹筹。第一次慢了,第二次准了,第三次她故意早了一点,然后偷看崔婆婆脸色。
崔婆婆冷声道:“耳朵有,却不稳。”
梁老在廊下咳了一声。
青芜明白。太准危险。一个四岁病娃不该像受过多年训练的舞者。她要把准藏进笨里,把刀藏进泥里。
午后,边院来了个青袍管事,身后跟着曹保和一个瘦削妇人。那妇人眼尾上挑,手里捏着帕子,目光专往女童额头上扫。
崔婆婆恭敬行了一礼。
青袍管事道:“近日不太平,唯恐城内有盗匪趁乱生事,掳掠幼童,坊里特来查验统计私坊的边院孩子,都过一眼。”
院里孩子顿时安静。
青芜心知这个管事级别定是大大高于罗管事的。
青芜站在最后,抓着桃枝衣角。她听见“盗匪”二字,眼前骤然浮起火光。阿娘抱着她点香,阿爷箫声断在半截,玄衣小郎君来迟一步的影子,一齐压来。
妇人依次看过众童,待到眼神落到青旋身上,走了过来,伸手要拨额发。
青芜先一步抱头蹲下,哭着喊:“阿娘——”
这一声出口,院中更静。
曹保眼里立刻亮起一点阴狠。
周婶不在,周三叔不在。梁老坐在廊下,指尖停在弦上。崔婆婆看着她,像在判断该不该护。
青芜哭得更厉害,把额头往袖子里埋:“疼,阿娘,疼。”
她不是喊谢母,她在把“阿娘”变成病娃都会喊的胡话。额头伤痂被擦到,真疼得她抽气。妇人终于收回手。
“谢家之前把孩子看得很紧,几乎不出门,出门也是蒙着面巾,样貌不大认得出来,只知道额上有个胎记。”妇人低声道,“香疮毁成这样,实在看不出。只年龄差不多能对上。”
曹保转头对青袍管事说:“叫他们都走一圈。”
青芜浑身一冷。
青袍管事点头。
孩子们被赶到院中,一个个沿白灰线走。桃枝走得快,阿满走得抖。轮到青芜时,她站起来,抽抽噎噎地迈出一步。
左脚先动。
右脚本该因归月旧步慢半拍落下,可她故意让整个身子软倒,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疼。”
曹保逼近:“哪里疼?”
青芜摇头,只哭。
“脚疼?”
她继续摇头,指着额头:“这儿。”
崔婆婆冷冷道:“曹保,她病伤才愈。你若要逼一个四岁娃娃摔坏,便请坊正亲自写责。”
曹保被堵住。
梁老这时慢慢开口:“人也看了,路也走了,曹保带人来边院为难老夫兼保的女娃,坊正可知晓?”
妇人看向他:“梁老敢担这个女娃?”
“老夫担她今日是边院青芜。”
今日是。
青芜听出那三个字的余味。梁老没有替她断一生清白,只把今日钉住,给她争一口气。
查验散去后,崔婆婆罚青芜在廊下坐半个时辰,不许乱跑。桃枝偷偷塞给她半块冷饼,小声道:“你方才吓死我了。”
青芜捧着饼,点点头:“怕。”
桃枝哼了一声:“怕还抓我衣角,抓疼了。”
青芜把饼掰一小块还她:“给。”
桃枝别过脸,却收下了。
傍晚,梁老把她叫到乐房门口。他没有让她进去,只把一张旧纸压在门槛内。纸上没有长文,只有几个圈点和一道弧线。
“看这个。”梁老说。
青芜蹲在门外,像看蚂蚁一样看纸。弧线从第二个圈后绕开,落到空处。她不能说这是避重心、藏落点,只能伸手指了指弧线尽头。
梁老问:“为何指那儿?”
青芜想了想,小声道:“脚……不去这儿。”她又指原本该落的位置,“骗。”
梁老的手指猛地一收。
乐房深处,有东西轻轻响了一下。不是缺舌铃,倒像银簪碰到木盒。
梁老脸色变了,迅速把纸收起:“回去。今夜谁叫你,都莫出门。”顿了一下,又道。 “崔婆婆可信。”
青芜刚点头,后院忽然传来阿满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