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纸角还有半个名字,像不像一个‘顾’字?”
赵三爷说完,磨坊里只剩木板被风吹动的吱声,柳穗穗没有去看那半个字,先看向顾砚深的手,他拇指上的炭灰沾到了纸边,把原本模糊的墨痕压出一道更深的黑。
顾砚深把纸放平。
“缺的地方太多,不能只凭半个字认人。”
赵三爷盯着他。
“你看得出是什么?”
“看笔画。”
顾砚深用炭条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了个顾字,又在旁边写了个石字,两个字都只写一半,随后指向旧纸上的墨痕。
“这里的收笔往左走,顾字的下半边要往右收,纸上的痕迹更像石字,前面可能是石姓。”
李大根挠了挠头。
“半个字也能分这么细?”
“能分出大概,不能分出人。”
顾砚深把炭条放下。
“这张纸至少放了十多年,纸边的霉斑和缸底潮痕不是近几年形成的,我来青山村才几个月,时间对不上。”
赵三爷没有立刻应声,他伸手摸了摸旧纸的背面,指腹沾到一层细碎纸屑。
“你连纸放了多久都能看?”
“纸张发脆的程度,墨色褪的程度,边角受潮的痕迹,都能看出个大概。”
“谁教你的?”
顾砚深把炭纸叠好,声音仍旧平稳。
“家里长辈教过。”
“什么长辈?”
“识字的人。”
赵三爷抬眼看他。
“顾同志,你这话说得绕。”
顾砚深没有接话,只把旧纸交给柳穗穗,让她重新垫回陶缸底下,自己的手指在衣袋边停了一下,随后才收回来。
王翠芬拄着木棍从磨坊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把手里的布袋往赵三爷怀里一塞。
“你们几个围着一张破纸问个没完,窖里的豆皮还没搬出去,难道等它自己晒干?”
赵三爷接住布袋。
“你来得倒快。”
“我再不来,纸上的半个字都要让你们问成一整篇。”
王翠芬走到旧纸旁边,弯腰看了看。
“东坡早年确实来过一个石姓技术员,公社派他看水土,住了不到两个月,后来调走了,这图兴许是他画的。”
田小荷问。
“王婶见过他?”
“见过他挑着木尺上坡,鞋底全是泥,天天说坡上的土不能只看表面。”
王翠芬说完,转头瞥了顾砚深一眼。
“人家姓石,不姓顾,别什么字都往顾同志身上扯。”
赵三爷把烟杆从腰间取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
“你记得倒清楚。”
“我在这村里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比你记过的工分还多。”
王翠芬把顾砚深挡在身后的半步位置,随后招呼李大根。
“别站着了,把那半筐豆皮抬出去,发霉的挑开,好的摊在磨盘上晒,别让一锅东西坏在你们手里。”
李大根应了一声,弯腰去搬筐,田小荷赶紧过去搭手,赵三爷也让赵青河去拿登记簿,磨坊里的人很快忙起来。
柳穗穗留在原地,把旧纸压回陶缸底,顾砚深站在她旁边,衣袖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先动。
“你以前见过这种纸?”
“见过。”
“家里长辈教你的?”
“嗯。”
“会看纸,会拓字,还懂旧沟怎么画。”
柳穗穗把陶缸翻过来,检查缸口和缸底。
“顾同志,你家长辈教得不少。”
顾砚深看着她。
“你想问什么?”
“现在不问。”
柳穗穗拿起一块干布擦掉缸底的潮泥。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他手里的炭纸慢慢折成四方。
“你不生气?”
“你有不说的理由,我也有不问的分寸。”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把纸弄坏。”
顾砚深盯着她,像是想从这句话里找出别的意思,柳穗穗却已经把陶缸搬到门外,叫田小荷端来一盆清水。
“先用清水冲,别拿草灰硬擦,墨迹若粘在缸底,后面还要辨纸。”
王翠芬在旁边听见,便把一把旧刷子递给她。
“缸里要装东西,洗干净后晒两天,不能急着用。”
“缸底要撒薄灰。”
柳穗穗用刷子沿着缸壁慢慢洗。
“灰能吸潮,不能撒厚,厚了会把豆皮的味道带出来。”
“你连灰都能说出门道。”
田小荷蹲在旁边洗缸盖。
“穗穗,你以后是不是连我们烧火用几根柴都要管?”
“能省就省,省下来的柴能烧水。”
王翠芬看着她。
“那地窖怎么分层?”
“最下面放干豆秆,只放引火用的,不能和吃食挨着,陶缸放木架上,缸里装晒好的豆皮和野菜,野菜要单独用布袋分开,袋口留缝,不能捂潮。”
顾砚深在旁边补记。
“缸外写入库日,先入先用,发霉的及时清掉。”
赵三爷听完,把登记簿合上。
“这些规矩写进队里的储藏办法,等窖子修好,谁管?”
“先让赵春燕跟着记。”
柳穗穗抬头。
“她识几个字,愿意学,后面再让田小荷接手。”
田小荷立刻点头。
“我能记,也能看豆皮坏没坏。”
李大根抱着豆秆走过来。
“那我管修窖,怎么什么都有人管?”
“你管木板和引水沟。”
顾砚深看了看窖口。
“窖门外再挖一道浅沟,雨水别往门缝里灌,门板不能直接贴土,底下垫两块石头。”
李大根把豆秆放下。
“这活算谁的?”
“按修窖记工。”
赵三爷接过话。
“谁出力谁记,谁管东西谁记,柳穗穗发现地窖和分拣方法,也照样记工,别把人的本事当成白捡。”
王翠芬抬头看了顾砚深一眼。
“听见没有,别只顾着替她记,自己的工分也要写。”
顾砚深低头看登记簿。
“写了。”
“那就好。”
王翠芬转身去晒豆皮,柳穗穗却看见她走到顾砚深身边时,手指在他衣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
顾砚深没有回头。
直到天色暗下来,众人把能用的豆皮摊满半面磨盘,柳穗穗才和顾砚深回到看山屋,田小荷带着最后一篮豆秆去了赵三爷家,王翠芬也没有跟来。
屋里灶火烧得不旺,柳穗穗把今天洗好的陶缸倒扣在墙边,顾砚深从衣袋里取出那张炭纸,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你还在看那个字?”
“看字,也看纸。”
“看出什么了?”
“纸角的墨色比沟线深,名字可能是后来补上的。”
柳穗穗把湿布搭到绳上。
“所以那半个字也不能确定。”
“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让三爷继续问?”
顾砚深把炭纸折起来,放到怀表旁边。
“因为问下去,也问不出结果。”
“你怕他问出别的?”
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木柴塌下去一截,火星落进灰里,顾砚深的手指落在怀表表盖上,没有马上旋动表冠。
柳穗穗收回视线,转身去铺被褥。
夜深后,布帘另一侧传来细微的金属声,顾砚深把怀表打开,表冠在指腹间转动,滴答声顺着土墙传过来,规律得让人无法忽略。
柳穗穗背对着那边,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顾砚深忽然开口。
“柳穗穗,你若听见不该听的,就当从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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