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这股味道下面像是空的。”
柳穗穗把木棍横在门槛前,李大根抬起的脚便落不下去,他低头看着那片被黑灰盖住的地面,铁锹在掌心转了一圈,随后从墙边捡起一根干裂的长杆,顺着柳穗穗刚才试出的地方往下捅。
杆尖陷入松土,底下传来闷响。
田小荷抱紧空篮,往顾砚深身边靠了靠。
“这下面真有东西?”
“先别靠近。”
柳穗穗蹲在地上,木棍沿着墙根一点点探过去,三处松土之间隔着一块略高的硬地,旁边的灰土颜色发黑,潮气从缝里往外返,连贴地的碎草都带着腐味。
李大根换了个位置,再把长杆往下送。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顾砚深伸手按住杆身,示意他别再往下捅。
“下面有木板,先把人都叫开。”
李大根把长杆收回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田小荷,你去找赵三爷,叫他带两个人过来,别让孩子往这边跑。”
田小荷应了一声,转身便跑,顾砚深却还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地上的几道裂缝上。
“你觉得是什么?”
柳穗穗捏起一块湿土,在指腹间压开,土里没有碎石,带着细密的黏性。
“像旧地窖,墙根没有塌透,下面还封着东西。”
“要是存过粮,里面的味道不会只这么重。”
“也可能存过豆秆和豆皮,发潮之后会这样。”
李大根拿铁锹背面敲了敲地面。
“你俩先猜着,我把上面的土挪开。”
“别用铁锹刃。”
柳穗穗按住他的手。
“木板要是还完整,铁锹一劈下去,里面的东西也会跟着碎,先从边上清土。”
李大根看了看她,又把铁锹换成木铲,蹲下去沿着裂缝往外扒土,顾砚深则从磨坊墙角找来两块旧门板,铺在旁边供人踩脚,免得松土被踩塌。
黑灰清到第三层时,木板露了出来。
木板已经发黑,边角却还连着两根粗木条,李大根用长杆在旁边轻轻一拨,整片土面往下沉了半尺,露出一方斜着的窖口。
田小荷刚跑到磨坊外,便听见李大根喊她。
“别过来,站在门外说话。”
赵三爷拄着拐杖赶来,身后跟着赵青河和王有粮,他看清窖口后,脚步慢了下来,烟杆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地方还在。”
柳穗穗转头看他。
“三爷知道?”
“早年队里存过种薯,后来窖顶漏水,种薯发了霉,大家就把门封了,磨坊也渐渐不用。”
赵三爷盯着那块腐黑的木板。
“那时候还没分地,窖里东西都归队里,谁挖出来也不能自己拿。”
李大根咧了咧嘴。
“我还没进去,三爷先把话说到前头了。”
“**年头,废地里挖出一根麻绳都有人抢,先说清楚,省得以后传出谁私藏。”
赵三爷看向柳穗穗。
“你发现的,怎么处置?”
柳穗穗没有急着回答,她拿出火柴盒,从篮子里抽出一根干草绳,把绳头拧开,沾上一点松油,再让顾砚深举着火柴点燃。
火苗贴着绳头烧起来,烟气往窖口里飘,火光没有往下缩,烟也顺着另一处缝隙慢慢散开。
顾砚深蹲到窖口边,伸手挡了挡风。
“里面能换气。”
“再等一会儿。”
柳穗穗盯着火苗,直到草绳烧过半截,火色仍旧稳着,才让李大根把窖口边的木板掀开。
木板下先露出一截斜梯,梯面被潮气泡得发白,踩上去会发出细响。
李大根拿长杆往下敲了敲。
“我先下。”
“你把绳子系在腰上。”
顾砚深从墙边扯下一根旧麻绳,绕过李大根的腰,又把另一头交给自己。
“踩中间,别碰两侧土墙。”
“知道了,顾同志,你说得比我娘还细。”
李大根扶着梯子下到窖底,先用长杆把脚边的碎板拨开,随后抬头喊。
“能站人,没塌。”
柳穗穗提着草绳往下走,顾砚深紧跟在她身后,手掌护在她肩侧,却没有碰到她,直到她踩稳窖底,他才收回手。
窖里比地面冷,墙角堆着几捆发潮的豆秆,表面长出灰白霉斑,靠里放着半筐陈豆皮,豆皮已经干硬,仍能闻出豆香,另一边立着两只陶缸,其中一只缸口裂了,另一只被倒扣在木架旁,缸身没有破损。
李大根用杆子拨了拨豆秆。
“这也能吃?”
“不能。”
柳穗穗走近看了看,伸手没有碰霉斑。
“霉透的豆秆不能喂人,也不能拿来拌料,晒干后可以劈成小段烧火,没长霉的部分能作引火料。”
田小荷站在窖口往下看。
“那半筐豆皮呢?”
柳穗穗捏起上面一片,折断后闻了闻,又把里面发潮结块的部分剔出来。
“先摊开晒,晒透以后再闻,发酸的扔掉,没酸味的磨碎,可以和糠面拌在一起蒸菜团。”
赵三爷在上面问。
“能剩多少?”
“现在看不准,至少要晒过才知道,能用的部分不能按原来的半筐算。”
顾砚深抬头。
“陶缸呢?”
柳穗穗走到缸边,用手背敲了敲缸壁,声音清脆,没有暗裂。
“洗干净,晒足,再装干野菜和豆皮,缸底先铺干草灰,东西不能直接贴着陶底。”
李大根抬起一捆豆秆。
“这窖子呢,拿来放东西正好,怎么还要修?”
“窖门漏风,墙脚返潮,春天雪水一化,里面的东西会烂。”
柳穗穗抬头看向赵三爷。
“先清掉烂豆秆,把窖口重新封一层木板,墙脚挖浅沟引水,陶缸放在垫高的木架上,等修好以后才能当集体储藏点。”
“你要用?”
“队里要用。”
柳穗穗把那片陈豆皮放回筐里。
“今天挖出来的东西先登记,豆皮晒干后按能用的重量记,陶缸记一只,豆秆分能烧的和不能烧的,谁搬的谁记工,不能因为东西废弃就不算劳动。”
赵青河已经在窖口铺开临时簿,听见这话便抬头。
“都记?”
“都记。”
柳穗穗从窖底爬上来,接过顾砚深递来的炭笔,在簿子上写下窖口位置,又把里面的东西逐样报给赵青河。
“废豆秆三捆,其中两捆发霉,不能入口,只作烧火料,陈豆皮半筐,今日不判定能用多少,陶缸一只,缸盖缺失,窖底潮,暂时不能入库。”
赵三爷听完,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就按她说的记,明日叫妇女组来晒豆皮,再叫李大根带人修窖口。”
李大根看着那几捆豆秆。
“那我今天算清窖工,还是算搬料工?”
“你下去探窖又搬东西,两样都记。”
赵三爷看向柳穗穗。
“你呢?”
“我报物品,分豆皮,试陶缸,记半天工。”
“顾砚深?”
“他绑绳,看窖口,记半天工。”
顾砚深抬眼看她。
“你连我的也报?”
“你做了活。”
“我自己会报。”
“那你报给赵会计。”
柳穗穗把炭笔递过去,顾砚深接在手里,指腹沾上一点黑灰,随后在簿上添了两行,字迹清楚,连绳索使用和窖口加固都写了进去。
李大根凑过去看。
“你俩这是怕谁来查?”
“怕以后有人说我们从废磨坊里拿了东西。”
柳穗穗把簿子推给赵青河。
“发现物品先归队,能用的东西再按规矩分,没人能说我看见地窖就把它搬回家。”
赵三爷看了她一会儿,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这句话我给你记在村志里。”
王有粮刚把豆秆搬到窖口,脚下踩到一块翻起的木片,木片撞在陶缸底,发出清亮的响声,柳穗穗回头看去,发现陶缸底下压着一团被潮气浸硬的旧纸。
顾砚深把纸捡起来,没有立刻展开,只先用木片托住边角。
纸张已经和缸底粘在一起,撕开便会掉屑,柳穗穗找来一块干布垫在下面,顾砚深沿着纸边慢慢分开,等整张纸露出来,几个人都围到了缸旁。
上面只剩三道弯曲的沟线,旁边写着四个模糊字。
下层黏土。
柳穗穗的手指落在那三道沟线上。
“这是东坡。”
赵三爷看清纸面,脸上的烟杆停在半空。
“缸底压着一张旧纸,上面为什么画着东坡的沟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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