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咱们去了深市，能做什么营生？”温振华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抬手摸出一支烟点上，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迟疑。
“去工地边上卖盒饭。”温玉铮语气笃定，眉眼间藏着早已盘算好的底气。
“卖盒饭？”林秀英当即摆了摆手，满脸都是不赞同，“家门口厂子门口不能卖？非要千里迢迢跑那么远？”
“我也是没办法。”温玉铮无奈轻叹，耐心解释，“咱们不肯跟大伯他们合伙开食堂，他们心里必定憋着气，难保不会日后暗中使绊子、给咱们找不痛快，在家门口终究不踏实。”
“我听说深市如今发展得十分快，到处都是在建的工地，机会比家里多太多了。”一旁的温玉娇适时开口附和，眼底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向往。近来她总听单位出差回来的主任念叨深市的繁华热闹，心里早就动了出去闯一闯的念头。
“深市也太远了，就算不跟你大伯合伙，咱们在家附近找份安稳活计也不难，犯不着背井离乡跑那么远。”林秀英依旧摇着头，满心都是顾虑。
“就是这个理。”温振华抽了口烟，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对合伙之事的意动，“再说我倒觉得，跟你大伯合开食堂也没什么不妥。”
他心里本就对这事动了心，自己在灶台前忙活了大半辈子，拿得出手也就这一手炒菜的手艺。
再加上大哥采购的人脉跟小弟八面玲珑的经营，想来生意也是不会差的。
不过话音落下，饭桌上一片寂静。
温玉铮抬眼看向温振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语气却依旧沉稳：“爸，你为什么觉得跟大伯合开食堂是个好出路？”
她早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清清楚楚，深知合伙绝非良策，可始终猜不透父亲心中所想。唯有摸清他心中执念的根源，才能彻底打消他这份荒唐念头。
温振华沉默许久，指尖捻着快要燃至尽头的香烟，慢悠悠开口：“我知晓你大伯向来私心重，平日里也爱耍些小聪明，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自家人，一同合伙做生意，他纵然再有心思，也断然不会背地里存心**咱们。”
“再说你小叔平日里虽说闲散贪玩、性子浮躁，可胜在口齿伶俐、擅长应酬，让他守在前厅招呼往来食客，也算再合适不过。”
“最要紧的是，阳城是咱们扎根的故土，你爷爷奶奶也都在此安住。若是真的举家远赴深市闯荡，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我实在放心不下。”
温玉铮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下心口翻涌的寒意与悲凉。
他的父亲，一辈子忠厚本分，最重家人情义，总觉得血浓于水，自家人总会顾着自家人，可上一世，就是这份掏心掏肺的信任，把整个家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比谁都清楚，大伯那根本不是一时的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凉薄。当初父亲信了他的花言巧语，拿出全部补偿金，跟他合开食堂，父亲起早贪黑守着灶台，把一身炒菜手艺发挥到极致，只盼着一家人能把生意做起来。
可大伯呢？嘴上说着同心协力，背地里尽是龌龊勾当。收着供货商的贿赂，还天天从食堂的营收里抽钱，拿去挥霍，转头却以食堂的名义，向菜市场、粮油店赊账，欠条上签的，大半都有父亲的名字。
等到东窗事发，食堂被债主**，名声彻底烂透，只能关门破产时，这位当初拍着**保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大伯，第一时间卷走了仅剩的一点钱，跑得无影无踪。
还有父亲口中八面玲珑、适合管前台的小叔，不过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懒骨头。开业头三天，凭着新鲜劲来食堂转悠了两圈，转头就嫌起早贪黑太辛苦，再也不肯踏足食堂半步，全程躲在家里享清闲，半点责任都不肯担。
就连最让父亲牵挂的爷爷奶，当初求着父亲入伙开食堂时，老两口哭天抹泪，说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绝不让父亲受委屈。
可真到了破产负债、债主天天上门堵人的时候，他们却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他没本事、败家，把所有债务一股脑推到父亲身上，一口咬定是父亲经营不善，才毁了生意，半分都不肯帮衬。
上一世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涌：父亲被债务逼得一夜白头，四处磕头求人，受尽白眼；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好好一个家，就因为父亲这一时的心软、对亲情的盲目信任，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下场。
那些锥心刺骨的痛苦，那些暗无天日的绝望，父亲此刻半点都不知，还在满心满眼地替他的好兄弟、好家人着想。
温玉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酸涩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坚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谁也别想再把他们一家，拖进那个万丈深渊。
温玉铮知道以父亲的性格不让他亲身感受一下，就算把事情的利弊讲明白也没有用。
以大伯的性格，今天的谈话被她搅黄了，明天一定还会继续。
“爸，我是不同意跟大伯合开食堂的”温玉铮态度坚定的说道。
“爸，我听人说那二食堂盘下来要一万多呢，就算你把赔偿金全拿出来也不够啊。”刚才听到来龙去脉的温玉娇也表示不赞同。
“钱的事你大伯说了，他来凑。”温振华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说动的笃定，“他手头有点积蓄，再找几个熟人周转下，缺口能补上。咱们只管出人出力，我掌勺，你小叔管前台，稳赚不赔。”
看着温玉铮还想开口，忙打断说道“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这事儿明天再说。”
其实温振华也知道女儿们说的是对的但他从小。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血浓于水是刻进骨子里的本分，亲兄弟之间，就算有再大的私心，也绝不会做出**手足、逼人绝境的龌龊事。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为人处世最重情义，一辈子没跟自家兄弟红过脸、掰过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