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海风吹来的海水潮湿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厦门港的小巷中。
港口非常热闹,一队又一队的脚夫扛着货物走来走去,吆喝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的停泊在港口里,桅杆高耸,白帆半收,在海风中微微摇晃。
满穗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普通的淡蓝色布衣,系一条简单的腰带,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跟商人们周旋时华丽的衣服,只有一身利落。
良紧跟在她的身边,穿着一套洗得发旧的黑色劲装,腰间短刀紧紧的系在上面,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四周来往的人群,警觉起来。
我跟在两个人之后,腰上佩着父亲留下的佩剑,袖子里揣着一直跟着自己的残笛。一路上颠簸逃亡留下的伤痕仍然隐隐作痛,步履也显得有些轻飘,还不时的伸手扶住一旁的林志燊。
林志燊手里拿着父亲写的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磨破了,少年瞪大了眼睛望着这座没有战乱的海边城市,既怀着好奇又怀着紧张的心情。
“这里就是厦门。”
满穗说话的时候,海风把声音稍微分散了一些。
“比起天兴府,这边暂时没有兵祸,海上的商船不绝,我的船队就停靠在外港。我今天带你们四处走走,一会儿上船,安顿下来。”
良微微点头。
“谢谢。”
我抬起头来望着街道两边的店铺,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从天兴府城被攻破之后,他就很少见到这样烟火气的生活场景了。街道两旁店铺很多,米铺,铁器坊,香料摊,布肆等依次排列。摊贩在叫卖,箩筐里的海产品干制品堆了一大堆,布匹在风中飘荡,打铁店里的叮叮当当声一直持续着。街上人来人往,有本地的老百姓,也有从远方来的商人,还有带着刀剑的护卫。
林志燊小步跟在后面,眼睛看着街道上的一切东西,但是不敢乱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色。
“我们慢慢走,不用着急去码头。”
满穗放慢脚步迁就两人。
“街上的一些店铺也可以看看,算是见识海港风情。”
一群人慢慢走在街道上。
布店门口挂着江南织造的布匹,淡淡的染料味道被风吹散了。铁匠铺里的架子上摆满了刀斧,铁钉等工具,从里面还能看到点火苗。海货摊上晒干的鱼虾,紫菜堆满了竹筐,摊主大声吆喝着招呼过往的顾客。药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柜台前坐着一个正在给顾客抓药的医生。
“乱世之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
我看了看满穗说道。
“暂时。”
满穗淡淡的回应道。
“**的军队迟早会打到海滨来,这片安宁也不会太久。我经营船队,一半是为了生计,一半也是为了收容流离失所的故明之人,留一条出海避祸的后路。”
良静静的听着,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刀柄。
见过很多城市的陷落,见过街道变成一片焦土,明白在风雨来临之前,繁华只是一场短促的幻梦。
几人一路走过杂货铺,糕点店,路过一家卖笛箫乐器的小店时,我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往店里看了一眼,不自觉的摸了摸袖子里那支残缺的笛子,过了一阵子之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呵
这乱世之中,会些乐器有何用?
走了一路之后,街道上嘈杂的声音慢慢消失在身后,码头的形状也越来越大。
海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音。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停在港*中,大缆绳固定在岸边的石桩上,船身很高,海风把船板吹出了许多凹痕,桅杆很高,海风中旗帜猎猎作响。往来于码头的伙计,水手不停奔波,搬运一箱箱货物,号子声时有时无。
“这就是我的船队。”
满穗指了指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
“有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有运货的也有坐船的。平时来回各个沿海通商,局势危急的时候,也可以出海远行。”
面对眼前的庞大船队,我内心十分震撼。逃亡这么久了,还没有见过如此规模的海上力量。
林志燊仰起头来望着高大的船身,眼睛睁的大大的。
良的目光扫过每一艘船,观察它们的船体构造,船员站位情况,并且估算每艘船的防御能力。
“那艘最大的福船,是给你们住的。”
满穗所指的是一艘停泊在船队之中,体积很大的海船。
“船上的舱房也充足,而且很安全。船上的伙计大多数是我信任的,也有少数是流落海上被我收留的,但人心难测,你们还是要谨慎行事。”
顺着木制登船踏板,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上了大船。
站在结实的船板上,船板被海浪轻轻摇晃。甲板很宽,绳索交错在一起,船帆也收起来了堆在一侧。见到了满穗之后,几个水手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向她行礼,眼睛却都盯着良,我,林志燊
“穗姑娘。”
水手们出声。
满穗点头示意。
“这几位是我的客人,之后一段时间会住在这艘船上,多照顾一二。”
“是。”
从甲板上走到船舱里面去。舱室被分成几间卧房,桌椅,器物等一应俱全,通风良好,能够隔绝掉海上大部分的噪音。
几间相邻的房间刚好可以住四个人。
“你们休息会儿,一路走来也该歇口气。”
满穗坐在舱内。
“正好趁这个时间,说一下之后的去处。”
良与我都坐下之后,林志燊也乖乖的坐到一旁,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封绝笔书。
舱外海浪的声音穿过木头墙壁传到舱内,一直都没有停下来。
我看着满穗。
“现在我们到了厦门,接下来呢?在厦门发展还是出去?”
“有两条路。”
满穗神色沉静,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
“其一,留守厦门,依托船队,联络沿海残存的明军势力,伺机而动。可风险显而易见,一旦**挥师南下,海港首当其冲,避无可避。其二,若局势崩坏,便率船队扬帆出海,去往海外,保全性命,保存火种。”
良开口道,语气冷静。
“出海,就是离开故乡。”
“是。”
满穗坦然承认。
“这是最差的选择。能打就守,不能守的话,也至少要留下活人,不要全部葬身于山河之中。”
舱内暂时没有了声音。
我心里五味杂陈。父亲战死在山东,母亲投井于天兴府,家国破碎,如果远走海外,中原故土就无法回去了。但是留下来的话,又得面对如狼似虎的**军队。
“这件事不必现在下结论。”
满穗打破了沉寂。
“我们还能再观望一会儿。你们先在这站稳脚跟吧。”
烛光在船舱里面微弱的跳跃着,照亮了几个人的脸庞。
气氛稍稍放松了一点之后,一路紧绷的生死危机感也稍微减弱了一点。
我把头转到良的身边,一路上所见所闻涌上心头。良武艺高强,多次拼死保护自己跟林志燊,出生入死,现在已经能够暂时安定下来。我的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随口问道。
“良,后边的日子定下来,你对婚事有打算吗?”
话一出口,船舱里就安静了一会儿。
良全身有些微微僵硬。
他猝不及防之下,脸颊微微发红,下意识的抬眼,视线不受控制的快速扫向对面的满穗,之后又急急忙忙的低下头去,手指紧张的抓着腰间的刀鞘,整个人都很不自在。
他做下的这些小动作,全部落在满穗的视线里。
满穗眼尾浮上几分戏谑,嘴角上勾一抹促狭的笑。
她轻笑一声,然后开玩笑的说。
“呵,良爷?我看这人这辈子,怕是不会娶妻咯。常年刀口舔血,心中只有杀伐,哪里懂得儿女情长。”
良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抬起了头,耳尖还是一样通红,往常沉稳冷酷的样子也被打破。
“不是。”
他说话的声音比较紧张,而且还有轻微的颤抖。
舱内,火焰噼啪作响,海浪不断拍打在船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良身上。
良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摆脱了长久以来困扰自己的心魔一样,目光直接看向满穗,不再躲避,一字一句的说得非常清楚。
“我心中,已经有想要相守的人,那个人,就是你,满穗。”
话一说完,舱内就马上安静了下来。
我略微有点惊讶,没有料到良会这么直接的表白,我茫然的眨了下眼睛,看了看良,又看了看满穗。
满穗一愣,又低低的“嘿嘿”笑了出来,眉眼舒展,眼底藏着一股子压了很久的情绪。
“良爷良爷,这几年来,你这块木头终于开窍了。”
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之前开玩笑的话没有了。
“其实,我喜欢你,也很久了。”
烛光照射在两个人之间,海上晚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满穗鬓边的头发也带了起来。
良望着她,紧绷的肩膀跟后背也慢慢放松下来,眼中的暖意无法抑制。
就在舱内气氛有些缱绻之际,舱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船上伙计原本准备进去报告杂事,走到舱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话全都被他们听到了。
而在这帮水手中,很多小伙都暗地里喜欢上聪慧果断的满穗。他们守在船队,看着满穗一人撑起这么大的家业,其实早就有这心思,只不过自知地位悬殊,从来没有表现过。
刚刚那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众人心里。
几人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一张张人脸逐渐下沉,眉毛皱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舱内良的身上,眼神中满是不满跟敌意。
有人嘴角向下一撇,脸色发青,互相看着对方,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彼此之间的情绪是一样的。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外来男子夺走了他们心中暗恋的人。良一转眼之间就成了众伙计眼中的钉子,肉中的刺。
他们压住心里的怒意,并未闯入其中,而是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不同的神色等待。
满穗很快就发现门外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舱门,看到外面伙计们一张张不高兴的脸之后心里便有些明白了。她并没有太过在意大家的情绪变化,收敛起之前儿女情长的样子,又恢复成了船队主事人的模样,对着外面大声的吩咐。
“你们过来一下。”
几名伙计推门走了进去,时不时的看着良,还带着几分敌意。
满穗语气平静,不受刚才的影响。
“安排伙房,准备好晚餐。多准备一些碗跟筷子,今天招待客人,菜式就多做点。”
“是,穗姑娘。”
伙计们答应了一声,但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在回答的时候眼神依然很不友善的扫过良,然后躬身退出去。
舱门轻轻的关上。
门外有伙计走远时发出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些被压低了的议论声。
良自然感受到了其他人对自己的敌意,无奈的出了一口气。
我看到这一幕之后,不禁低声笑了笑。
窗外暮色四合,海面呈现出幽蓝的颜色,船队上一盏接一盏的灯火也跟着点亮,在水面形成一晃一晃的光影。
舱内的蜡烛默默的燃烧着,晚饭的香味慢慢从船上的厨房飘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