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置区的天，亮得比哪儿都迟——反正也没人赶着上班。
刘峰是被大黄舔脸舔醒的。昨夜那张征召令还折在怀里，硬邦邦的，像块焐不热的炭。他摸了摸，没签。
边映雪蜷在苇席上，手虚虚攥着，像梦里也在渡白光。她的脸比昨夜更白，呼吸倒是稳了。刘峰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里。这城里她比他金贵：能治人的手，比能**的命值钱十倍。前半夜那个断腿的小兵栓子被人搀着路过，还冲棚里咧了下嘴，牙全是血：「姐，我能走了。」边映雪在睡梦里弯了弯嘴角。
周副队的人来催过两趟。刘峰只回一句：「我想想。」
他想的其实不是签不签，是那张纸背后那张网。签了，他和边映雪、大黄有了编制、有了粮，可也成了墙里某块听话的砖，名字写进周副队的名单，往后的仗由不得自己挑。不签呢？昨夜闸口外那个抱发烧孩子的女人就是答案——没有序列，连门都进不去。序列不是护身符，是**，谁捏着，谁就能把人摆上桌。
他蹲在棚口，把那纸征召令掏出来又塞回去，折痕越压越深，像在给一张网打结。大黄凑过来嗅了嗅纸边，被他敲了下鼻头，呜咽一声贴着他脚跟坐下，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走丢。
周副队披着风立在不远处：「想清楚没？墙里墙外，差的可不止一碗粥。你那序列，放野地里是自保，进了编制是利器。利器，得握在会用的手里。」他顿了顿，「城里有的是想把你这样的苗子捏进编制的人，我只是其中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刘峰抬头，对上那双打量货物的眼：「我要说不想被握，您信么。」
周副队笑了，笑里没温度：「不信。可这城缺你这样的苗子，所以我容你再想三天。三天后，纸还在，我当你点头；纸没了，当我没说过。」他转身走了，风衣男从阴影里跟了半步，袖口对着嘴，低声：「意志罕见，牵绊罕见——但拒网，有意思。建议，放长线。」
刘峰把征召令塞回怀里。没签，也没撕。撕了，是明着跟周副队过不去；留着，是给自己留条能进能退的缝。他这人没野心，可也不傻——在这世道，能选，本身就近乎一种奢侈。
白天他去了趟医疗点。边映雪正给个断臂汉子渡白光，额头沁汗，指尖发颤，汉子疼得直抽气，她连眉头都没皱。汉子要跪，刘峰拦了：「别，她受不起。」边映雪抬头，冲他极淡地笑了下，那笑比哭还累。刘峰把半块饼塞她手里：「吃了。光上午就救了仨，先把自己喂饱，才有劲渡白光。」她接过饼，小口咬下去，白光在掌心一闪即灭，像累极的星。
医疗点外，他听见两个护士闲扯：「云溪县粮库又收了批人，登记册厚得翻不动。」「我表哥在那当差，说粮库门口天天蹲着个老**，等儿子电话——」刘峰的脚钉在地上。等儿子电话。妈在云溪县，照顾外婆。可云溪县等儿子电话的老**多的是，他不敢认，只把「云溪县粮库」五个字，按进心底那根刺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饼，油纸早被汗浸软了，可那一角热乎，还在。
傍晚，骚动又起。昨夜那伙黑石帮回来了，刀疤脸领着，堵在粥窗前，眼神往刘峰这边飘。周副队的人远远看着，没动——像是在看刘峰怎么处置。刘峰冷眼瞧着，忽然懂了：黑石帮不是街头混混，是周副队养在城墙根下的刀，专干编制里干不得的脏活。这城里的规矩，比墙外的异兽更会吃人。
刘峰没出头。影子铺成墙，把边映雪和大黄那片罩严，自己退进人群。有些架不必打，有些脸不必给。
可刀疤脸偏不放过，拎着个瘦猴模样的少年撞过来：「这位置，爷几个昨儿就相中了。」少年吓得一哆嗦，怀里半块饼掉进泥里。刘峰看见那少年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粉笔灰，像个学生。
他想起自己那所高中的同桌，也这般瘦。他没动，可影子先动了。墨从鞋底渗出去，贴着地面滑到刀疤脸脚边，轻轻一绊。刀疤脸连个缓冲都没有，整个人杵进泥里，粥汤从牙缝里滋出来。旁边人憋笑。刘峰把少年扶起来，捡了饼拍拍灰还他：「拿着，别让人抢了。」少年攥着饼，眼睛亮得吓人，像抓住了最后一点热乎气。
夜深，刘峰靠着棚柱，大黄蜷在脚边。他摸出手机，屏幕还是暗的，「刘建国」「周慧」两个名字拨不出去。他想起爸跑车前塞的那句「好好吃饭」，想起妈视频里念叨「外婆好了妈就回」。他们都还在外面，一个在海仑市，一个在云溪县。他得活着，活到能回去找他们的那天。
腕间那层黑悄悄拱了拱，像在应答他的心绪。他猛地意识到不对——这东西不只听「想活」，也听「怕」，像活的，饿了就讨，喂得勤了，反要咬人。白天绊翻刀疤脸那一下，黑层欢实颤了颤，分明尝着了甜，更馋。**回记下了：使一回，后脑那根针，便往里多扎一分。
远处墙头，风衣男负手立着，目光落在刘峰背上，像在丈量一件迟早收进匣里的兵器。旧神的筛选，从没停过。刘峰把手机按灭，低头，把大黄的脑袋按回怀里。有些东西，现在还碰不得——比如那张征召令，比如那个姓周的无线电，比如天上那道还在挑挑拣拣的裂缝。
后半夜，通讯兵又跑来，电台塞给周副队。杂音里，一个女人的嗓音断断续续，混着电流：「……云溪县……周……还……」只半个姓，就被刺啦刺啦的噪声吞了。刘峰的手指猛地攥紧听筒——周。妈姓周。可这世道，云溪县姓周的多得是。他没敢认，只把那半个姓，和那点刚冒头的怕，一起按回肚子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