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沈清荷在东厢房窗边坐下。
窗纸上的光已从午后白转为蜜色,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暗下去。她把椅子挪到离窗棂半尺处,这个角度能看清甬道口青石板反光,又不会被窗外路过的人一眼扫到。桌面摊着翻到中间的医典,旁边是王妈申时送来的冬瓜汤,凉透了,她只喝了两口。
西跨院方向传来三层声音。最近的是蝉鸣,灌满甬道;中间是垂花门门轴缝隙挤出的哨音,隔十几息响一次;最远的是南耳房的铁链声,每隔小半炷香一响,铁环撞铁环的脆响,哑巴在翻身。
沈清荷在心里记频率。酉时初刻到现在响了四次,间隔均匀,说明哑巴还有规律的动作能力。但**次后,间隔比前三次长了近一倍。她在心里划了一笔:体力在降。
窗纸从蜜色往橘色走时,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半寸又推回去,确认没卡死,需要出去时一个动作就能开。
回椅闭眼,在脑中过医典。
灸骨路径七穴已全部记入脑中。合谷穴入口,引血归宫走手太阴肺经上行,经尺泽、侠白、天府,过中府入胸腔,沿任脉下行至气海,最后落在一处。按炭盆残刻和哑巴手心笔画,落点应为“灸骨□”,第三字上半截是“百”。但哑巴手心的笔画在下半截拐了方向,往右折,不是“百”字直下的人字头。
若是“佰”,落点不在正经十二经。佰穴在经外,位于后颈哑门穴旁开一寸半,督脉与阳维脉交会处的旁支隐藏点。灸骨路径走佰穴,烟气不会上脑,而是沿督脉下行入脊髓。两穴施灸手法完全不同:百骸用小炷直接灸,三壮即可;佰穴必须隔姜灸,姜片厚度、艾炷大小、施灸时间皆有严格要求,差一分烟气散入阳维脉旁支,不但不能贯通,反会引起督脉气血逆冲。
哑巴写的不是“百”。他写的是“佰”。
沈清荷睁开眼,窗外蝉鸣忽然弱了一拍。
酉正二刻。
铁链声在酉正一刻响了第五次,之后已整整两炷香没有动静,超过此前最长间隔的一倍半。指尖压上桌面木纹。哑巴不是睡着了,睡着翻身频率更高,铁链反而更频繁。安静只有两种可能:昏过去了,或在刻意保持不动。第二种意味着他在听什么。
她起身贴墙,从窗纸缝隙外看。甬道口青石板反光变成深橘色,再有一刻钟天就全黑了。蝉鸣下降,风声依旧,铁链声未恢复。她等了三十息,数着呼吸。第三十一息,耳房传来短促声音,不是铁链,是喉**压出的粗喘,像被人捂住嘴后拼命外吐气,吐一半便断。
沈清荷的手放上门闩。
这声音她听过。菜窖拐角哑巴在她手心写字,押送兵将他拽开,他喉**挤出的便是这种粗喘。那次传递的是“佰”字起笔。这次在传什么?
她拉开门闩,临行前在桌面留了冬瓜汤碗底压住的白棉线线头,给萧北辰的信号:若有人先进来,线头掉了说明她离开时有人来过。
甬道青石板尚余最后天光。沈清荷出东厢房先往左拐,走过灶房后墙,在柴垛边停三息。此位置可同时**三向:西跨院甬道入口,正院到垂花门夹角,灶房后窗。均无异常。她压着步子往西跨院方向走,每一步踩在石板接缝青苔边,青苔吸水,脚步声最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