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他靠在一截低矮的砖墙后面把纸袋里的**倒了出来。十二发黄铜色的**整齐地码在他的掌心里,底火是光亮的,不像之前那些发灰受潮的旧弹。他把弹仓填满,拉动枪栓上膛,瞄准了前方二十步外一截竖着的旧木桩。扣动扳机,一声短促的脆响,**击穿了木桩表面,留下一个边缘炸裂的洞,木屑溅落在地面上。他又试了第二发、第三发,后坐力稳稳地抵着他的肩窝,弹着点都落在巴掌大的范围之内。他退出弹壳重新把枪背好,沿着原路返回外环,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没有跑。
回到帐篷的时候,赵老头正蹲在外面用一根铁签拨弄一小堆火。他看到沈屹背着枪回来,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帐篷里面:“有人来过。”
沈屹蹲下来,把枪靠在帐篷口放好:“什么人?”
“不认识。下午你在内城那阵子,有个穿灰蓝色衣服的矮壮男人过来转了一圈。他问了旁边几顶帐篷的人,说他在找一个背帆布包的年轻人,卖铁皮罐头的那种,问知不知道这人在哪个方向活动。没有人告诉他,他就走了。他在外环转了大半圈,又问了几个人,最后往高墙方向回去了。”
赵老头把铁签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招惹谁了?”
沈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里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部门口胡三手靠在门框上朝外看的样子,那双眼睛从柜台后面抬起来扫了他一圈,不是在看顾客,是在看一种需要被记住的东西。他问“你这枪是新买的”,又问“从老王那里拿的?他说四颗蓝晶,你砍价没有”,最后用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报我的名字就行。”沈屹当时就觉得不对,一个**部的办事员主动跟一个第一次来的陌生人多说这么多话,这不正常。他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侧着身站在门口看,一直看到沈屹拐进主街。
“他在问我从哪儿弄来的罐头。”沈屹说,“他说的是‘卖铁皮罐头的’,不是‘背枪的’,也不是‘新来的’。他盯上的是货,不是枪。”
赵老头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办?”
沈屹想了想:“外环这边,像他那样的人多不多?”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赵老头把铁签**火堆边缘的灰烬里,“管理处的人都有钱有路子,但大部分只是按规矩收管理费,不专门盯某个人。胡三手是**部的,管的是**和**。他为什么会对你那些罐头感兴趣……”
“因为他想知道我的货从哪里来。”沈屹说。
赵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外环的人习惯了从废墟里找东西,从畸变身上刨晶核。你这批罐头来路不明,包装干净得像刚出厂,罐身没有任何标记。在内城可能没人多想,但在外环——人人都在琢磨这个东西是从哪来的,人人都在猜你是不是有一条别人不知道的渠道。胡三手这种人,专门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吃饭。”赵老头拨了一下火堆,火苗蹿高了一些,又落下去,“你以后出入内城和外环,最好换不同的路线。外环这边路多,但你走得多了,总会有人记住你的脸。”
沈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换到的晶核,又数了一遍。今天比昨天多卖了两罐,换回了一颗蓝晶和十六颗灰晶。他把蓝晶单独放好,灰晶收进另外一层口袋里,然后把枪放在帐篷内侧最顺手的位置。他坐下来靠着帆布壁,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赵叔,这附近有没有那种没人管的边角地?仓库、空院子、塌了一半的房子都行,能放东西。”
赵老头想了想:“沿着主干道往西北走,过了第三个岔路口,有一片废弃的货场。以前是堆旧农机零件的,灾变后搬空了。铁皮棚子还在,顶烂了一半,但四面墙立着。离集市远,巡逻的也不往那边绕。就是有点偏,夜里不太平。”
“不太平是指什么?”
“偶尔有零散的畸变游荡到那边,灰皮居多,偶尔有蓝皮。但货场里面有几间锁着门的屋子,门是铁的,从里面能插上。你如果只是放东西,白天去一趟,锁好门,晚上不待在那边就行。”
沈屹记下了方位。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背着帆布包按照赵老头指的方向走。过了第三个岔路口之后路变窄了,两边都是一些废弃的低矮建筑,有的已经完全坍塌了,只剩下几根立柱立着。货场的位置很偏,路面上覆着厚厚一层灰土,上面能看到偶尔有畸变踩过的脚印,但不多,看起来确实很少人来。货场里堆着一些锈蚀的农机零件和拆散了的旧设备。最里面有一间铁皮棚,比其他的棚屋更完整一些。沈屹绕着棚屋走了一圈,外面的铁皮锈得厉害,有些地方被风吹得翘起来,在风里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推了一下铁门,门是锁着的,但锁扣上挂着的铁锁锈得厉害,他用力拧了两下就断了。推门进去,里面大约七八平米,地面是水泥的,虽然开裂了,但还算干燥。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卷生了锈的铁丝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铁门关好,把门扣上插了一截铁丝进去,试了试拉不开,然后才蹲下来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三罐罐头、两包饼干、一小袋盐——用旧塑料布包好塞进墙角那堆木板下面。
做完这些,他推门出来,把铁门重新掩好,然后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穿过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但余光扫到路边有一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男人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微微侧着头,目光像是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沈屹没有转头,也没有加快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从他侧面走过去。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了灰蓝色袖口上沾着一块很浅的油渍,像是经常和枪油打交道的人留下的痕迹。
他走过了那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在帐篷区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回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
回到帐篷之后,沈屹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跟赵老头说了。赵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天出门之后,那个穿灰蓝色衣服的又来了。这一回他直接走到我帐篷外面,问‘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住这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在了,走了。”
赵老头说着,低头拨弄火堆里的灰烬:“他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往东边走了。”
沈屹坐在帐篷口,背靠着门框,把枪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个方向——东边。胡三手是**部的人,他的活动范围在内城和外环交界处,但他已经开始往外环深处扩展他的眼线了。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卖铁皮罐头的人,一个会在内城买枪但在外环落脚的人。他知道的信息越多,沈屹的处境就越不稳固。
沈屹把枪拉栓检查了一遍,然后又装回了枪膛里。胡三手今天还没有确定他住哪个帐篷,但如果他继续在外环活动,继续卖罐头、出入内城,被完全摸清行踪只是时间问题。他需要把货场的棚屋利用起来,把大部分东西都挪到那边去,确保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永远只是一小部分。他需要让胡三手或者其他对他感兴趣的人——只能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些东西,而看不到真正重要的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