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到家放下筐,还没进门,
就听见屋里闹哄哄的。
二嫂赵建国媳妇李翠坐在堂屋哭。
“妈,建国打我!你看看这胳膊——”
刘桂芬脸色不好看,
“建国下手重了,不过你也是,跟他犟什么嘴?男人面子要紧。”
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李翠红着眼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头去灶房。
别人的事,我管不了。
自己的事都管不了。
晚上,赵建军跑车回来,进门就闻见饭菜香。
我炒了三个菜,蒸了馒头,还煮了锅汤。
刘桂芬上桌看了一圈,皱眉。
“汤里怎么没放肉?”
“家里没肉了,明天赶集再买——你也不知道提前备着?脑子里装的什么?”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是我忘了去割——”赵建军刚开口。
刘桂芬一拍桌子,
“你护她?这个家要没我撑着早散了!”
“她一天到晚丢三落四,笨手笨脚,连顿饭都做不利索!”
我放下筷子。
忽然没了胃口。
饭后我在灶房收拾碗筷,赵建军走进来。
“春草……你去歇着吧,我洗完了就睡。”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碗碟碰着水盆叮当响,我的手泡在凉水里,冻得发红。
上辈子这些事我都忍了。
一年一年地忍,忍到骨头缝里去了。
忍到那东西掉出来也不吭声。
忍到在河边洗衣裳被人看见了,
被嘲笑了,还是不吭声。
忍到赵建军搬出去那天我都没哭。
最后忍不住了,拿剪刀对着自己。
我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
从肚子最深的地方往上拱。
第二天是赶集的日子。
我挺着肚子走了五里路到镇上,
买了肉,买了菜,又给公公买了旱烟。
回来路过卫生所,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坐诊的还是那个男大夫。
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了。
“大夫,我想问……生完孩子之后,”
“那个地方会不会掉下来?”
男大夫抬头看我,很平静。
“你说的是**脱垂。产后确实常见,”
“跟产次多、产后过早重体力劳动有关。”
“能治吗?”
“能,轻度的可以做康复训练,重度的需要手术。”
“关键是产后不能太早干重活,要休息够。”
我产后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
第七天洗全家的衣裳。
第十天背着孩子下地。
如果这辈子生了,婆婆还是不会让我歇着。
赵建军还是拦不住**。
我走出卫生所,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
上辈子,这是个儿子。
赵家放鞭炮,摆酒席,皆大欢喜。
可是然后呢?
生了儿子又怎样。
我还是这个家里的佣人。
哪怕生十个儿子,我也还是那个,
蹲在灶台边喝半碗稀粥的人。
回到家,刘桂芬在院子里跟赵婶子聊天。
看见我,冲赵婶子说,
“回来了?磨蹭什么呢?猪食还没拌呢。”
赵婶子笑着看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怜悯里面裹着幸灾乐祸。
莫名的,我突然想起那碗甜丝丝的红糖鸡蛋羹。
我把菜篮子放在灶房门口,站直了身子。
然后我走回堂屋。
赵建军在屋里修收音机,手里拿着螺丝刀。
“建军。”
他抬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辈子第一次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要离婚。”
赵建军手里的螺丝刀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