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糊完天擦黑。孟导派人送盒饭,糖糖也跟来,拎个**杆蹲院里拍:“江师傅,修古董皮影算文物修复不?我直播标题打‘男版我在故宫修文物’行不?”
“打‘我在镇口修***’。”我扒盒饭里的肉丸子,“别拍小秦,他未成年。”
小秦没吃盒饭,蹲纸库门槛,把修好的武生皮影拿麻线吊竹签上,手指头一捻,皮影在夕阳墙上晃,红靠旗一扇一扇。橘猫凑过来拿爪子扒,他抬脚虚踹一下,猫也不怕,尾巴扫他裤腿。
夜里我困得早,躺折叠床听外头风声。后半夜迷糊,好像听见“哒、哒”两声,像小木棍敲薄板。
我一激灵坐起来,没开灯,摸手机照院里。
月亮白得晃眼。纸库门没关严,门槛上摆着样东西,我白天给武生画的那支皮影签子,被人用泥巴插土里了,影人面朝河滩方向。旁边扔着根竹片当鼓槌,还有我那根黑色记号笔,笔帽没了,笔尖秃了,沾点红印泥。
风从河滩刮过来,没声。我趿拉鞋出去捡,一摸皮影签子,湿的,沾露水也沾点唾沫星子味儿。
走到院墙豁口往河滩瞅,老槐树底下那土坑早黑了,但坑边新插了几根芦苇杆,搭成个歪歪扭扭的小戏台架,底下没灯,就月光照着。架子前头悬着根红线,红布条系着,正中间吊着个东西是那判官脑袋?不,是红脸武生,被谁拿竹签撑着,在风里慢慢转圈。
我耳朵尖,听见极轻的“咿呀”声,不是录音,是人嗓子挤出来的调,哑,没词,就一个音往上飘,拖长,像拿指甲刮**琴弦。
小秦蹲戏台架子后头,蓝褂子融进黑里,只看见个顶,肩膀一耸一耸,手捏着签子在比划。武生在月光底下晃,红靠旗一扬一落,跟给风打拍子。
“草,真开箱了……”我站墙根没敢出声,怕惊着。
唱了没几分钟,土路头车灯一晃,估计是夜班拉沙车。小秦动作停了,皮影垂下来。我再揉眼,架子后头空了,只剩芦苇杆支着个影人,风一过“哒”一声轻响。
第二天一早,孟导没来,换工头自己跑来的,脸煞白,裤脚泥点子都没擦。
“江、江师傅……”他递烟手抖,“昨儿后半夜,兄弟们守夜打牌呢,听见坑边唱戏。出去看,就个月亮,没人。今早一瞧,挖机**上拴红布条,还挂个纸人儿,笑得瘆人……”
他掏手机给我看,照片糊,挖机钢**缝里卡着张硬卡纸,红脸武生,俩黑眼珠瞪镜头,底下铅笔字,我认出是小秦手笔:
“填。埋。”
俩字,笔画扎得深,像拿刀刻的。
我没接烟,把手机还他:“孟顾问没教你?躁井开箱,戏比天大。你们填土,人家唱戏。你选。”
工头抹汗,溜了。
沈墨端碗粥出来,瞅我一眼:“唱了?”
“嗯,嗓子挺冲,就是调儿跑姥姥家了。”我蹲门槛喝粥,看院里那秃头记号笔,“武生修好了,躁井压住了,孟胖子工期得黄仨月。”
“够本。”她坐石墩上搅粥,“文旅局刚发通知,说河床要再勘探,这地儿暂时划‘暂不可动遗址’。你那四千五馆长有了。”
我笑一声,扒拉手机给孟导回微信,打字慢悠悠:
“孟顾问,遮阳棚我搭好了,红布要加钱。另外武生开箱得供香火,你给小秦买箱娃哈哈送坑边,别买可乐,阴间不认气泡水。”
发完抬头看天,秋云高,风里没河腥味,倒有点新土味儿。铺子招牌让风刮歪半拉,我懒得扶,心里盘算下回扎个啥,得给太爷爷也整个工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