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玻璃碎渣在黑色大理石上溅开,一块锐利的尖片崩到了草鞋的膝盖上。
草鞋吓得一动不敢动。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在地毯上晕开一团暗红。
王宝拔出雪茄,在一旁的烟灰缸上重重磕了两下。
“在尖沙咀跟我王宝讲规矩。他贺云霆算哪根葱。”王宝扯着嗓子,声音在宽大的包厢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那根粗壮的指头,指着门口站着的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嘎啦嘎啦”响。这是社团里论资排辈的叔父,白纸扇。
“七叔。你去一趟九龙城寨。”王宝深吸了一口雪茄,“告诉那个姓贺的后生仔。晚上十二点前,带上两千万去尖沙咀的陀地跪香。不然,城寨明天就得换主人。”
七叔停下手里的核桃。
“宝哥放心。一个乳臭未干的卧底仔,真以为捏死个大庄家就能插旗了?”七叔摸了摸下巴上的一小撮胡子。
中午十二点。九龙城寨。
雨后的太阳毒辣,把积水蒸出了一股馊臭味。
七叔带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红棍,大摇大摆地走进城寨的入口。
城寨里平时吵闹的叫卖声今天全没了。两边楼道里站满了穿着黑色背心的马仔。
没人拦他们,但几百双眼睛死盯着,看得七叔背上一阵发毛。
他挺起胸膛。咳嗽了一声。他是社团长辈,走到哪都得讲究个面子。
大庄家以前的办公室已经被拆了。现在换成了城寨最高的一栋违建天台。
天台上搭了个铁皮棚。棚底拉了一张折叠的沙滩椅。
贺云霆穿着件宽大的白色背心。靠在椅子上吹风。
脚边放着个铁皮水桶。里面镇着几瓶啤酒。
阿布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封于修盘腿坐在不远处的水泥地上,正往自己的指关节上缠白布条。
七叔被丧狗带上天台。丧狗恭恭敬敬地站在沙滩椅边上。
“贺先生。”七叔背着手。看了看这简陋的环境,不屑地哼了一声。
贺云霆没搭理他。他伸手从水桶里摸出一瓶蓝妹,在椅背上磕开瓶盖。
啤酒沫子顺着瓶身流到手指上。贺云霆甩了甩手,仰脖灌了一口。
“我是和联胜的七叔。江湖上给面子,叫一声白纸扇。”七叔拖着长音,开始摆老资格。
“年轻人。你打下城寨,说明你够狠。但在这港岛混,光狠没用,得讲究个论资排辈。得讲规矩。”
七叔往前走了一步。那四个红棍立刻跟上,手都按在西装外套的腰间。
“大庄家每个月交一百五十万的买路钱,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就是砸了大家的饭碗。”
七叔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大了不少。
“王宝大哥发了话。给你两条路。第一,今晚十二点,带两千万去陀地敬茶认错。城寨的红利分出来一半。以后大家有钱一起赚。”
“第二。”七叔停顿了一下。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
贺云霆把空酒瓶抛到水桶旁边。空瓶撞在桶壁上,发出“当”的一声。
“第二条路是什么。”贺云霆看着他。
“第二条路,就是你死在这天台上。我们社团出钱帮你买副好棺材。”七叔冷笑。
天台上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贺云霆揉了揉太阳穴。昨天刚打断了黄志诚的牙,今天又跑来个老头讲套路。
这就是传统**最招人烦的地方。总喜欢先摆资历、讲排场,然后一堆臭规矩。
他们以为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社团名头,就能把所有人压死。
“丧狗。”贺云霆喊了一声。
“在!贺先生!”丧狗立刻绷紧了身体。
贺云霆指了指七叔。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你记住了吗?”
丧狗愣住了。他看了看七叔,又看了看贺云霆,结结巴巴地说:“记……记住了。他说要交钱,不然就死。”
贺云霆点点头。
“你去给这位叔父倒杯茶。加点冰。”贺云霆的声音很平淡。
丧狗赶紧跑去拿了个塑料杯,倒了杯凉茶,加上冰块,双手端给七叔。
七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还以为自己这一番说辞把贺云霆镇住了。
年轻人嘛,不知道天高地厚。被老一辈敲打两下就老实了。
七叔伸出手,去接那杯茶。
“阿布。”贺云霆又喊了一声。
靠在栏杆上的阿布睁开了眼。
没有半分温度。
下一秒,阿布的身体化作一道残影。
暗夜潜行带来的速度爆发,让他在七叔那四个红棍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切到了七叔身边。
七叔的手刚碰到塑料杯。
“唰。”
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阿布那把断了半截的战术**,依然锋利得像剃刀。
“啪。”七叔手里的塑料杯掉在地上,凉茶撒了一地。冰块滑了出去。
紧接着。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天台。
“啊——!”
七叔捂着右边脸颊,倒在地上疯狂打滚。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阿布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半片带血的耳朵。
他面无表情地把耳朵扔在七叔身边。甩掉**上的血珠。
那四个红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大吼着拔出砍刀。
阿布连头都没回。左腿一个后旋踢,脚跟重重砸在最前面红棍的太阳穴上。
那人直接飞出三米远,重重撞在铁围栏上,晕死过去。
剩下三个红棍吓得直接停在原地,刀举在半空,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贺云霆从沙滩椅上坐直了身体。
他走到还在地上打滚的七叔面前。
伸出脚,用皮鞋踩住了七叔还在流血的伤口边缘。
剧痛让七叔的惨叫声都变了调。他的核桃早就滚没影了。唐装上沾满了泥灰和自己的血。
“老家伙。你大概是电影看多了。”
贺云霆弯下腰。看着七叔那张痛苦扭曲的脸。
“我最烦别人跟我讲套路。”贺云霆拍了拍七叔的脸颊。
“回去告诉王宝。两千万没有。棺材我也不缺。要打就打。少在这装什么江湖大辈。”
贺云霆站起身,用力一脚踹在七叔的肚子上。
七叔捂着肚子,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挪。
“滚。”贺云霆吐出一个字。
四个红棍赶紧扶起七叔。他们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拖着那条死狗一样的叔父,跌跌撞撞地逃下了天台。
天台上恢复了安静。
封于修停止了缠布条的动作。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火热。
“贺先生,今晚要开打?”封于修站起来,按了按指节。
“嗯。”贺云霆转身走到栏杆边。
他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城寨建筑。像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让所有马仔撤出前街。把中央广场空出来。”贺云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王宝今晚肯定会带人来。我亲自去会会他。”
下午四点。金鼎***。
王宝看着被包成木乃伊的七叔,眼角的肥肉剧烈抽搐。
七叔坐在轮椅上。还在不停地哀嚎。半边脸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宝哥,你要替我做主啊!那个贺云霆根本不把社团放在眼里!他就是个疯子!”七叔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王宝没理他。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黑色大理石碎了一地。连同上面的酒杯和果盘全砸得稀巴烂。
包厢里的几十个头目大气都不敢喘。
王宝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王宝气极反笑,声音像在破锣里打转。
“不讲规矩是吧。我就教教他,尖沙咀到底谁说了算。”
王宝走到角落的兵器架前。
他抽出一把短柄的厚背砍刀。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背上全是砍卷的缺口。
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传话下去。今晚十二点,把所有能动弹的兄弟全给我叫上。带齐家伙。”
王宝猛地转过身。那双小眼睛里全是嗜血的光芒。
“今晚,我要把九龙城寨踏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