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粉散尽之后，药园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瓦檐上滴下来的声音。
沈青黛蹲在噬灵花前，花苞已经合拢了，花瓣边缘还沾着一层细密的粉，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花蕊，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几层布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屏住呼吸，侧过耳朵。
“……不在脚下……在头顶……”
声音断了。她等了一会儿，花蕊里再没有动静，只有花粉还在往外渗，细得跟灰尘一样，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你听见了？”她回头看向裴照。
裴照还坐在墙根下，右臂搭在膝上，手指肿得发亮。他没接话，抬着头，目光落在屋顶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抬头看。”
沈青黛站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药园的屋顶是旧瓦铺的，灰黑色，瓦缝里长着几撮枯草。她昨晚没细看，这会儿天光大亮，才注意到那些瓦片排列得并不齐整，有几块明显偏了角度，歪歪斜斜的，像随手铺上去的。但顺着那些歪斜的瓦片看过去，它们连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屋脊，像一道印子。
跟御兽令背面的纹路一样。
裴照从怀里摸出御兽令，翻到背面，举起来对着光。令牌背面那圈细纹在晨光里泛着铜绿色，弯弯绕绕的，跟屋顶瓦片的走向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踩着半塌的土堆，伸手够到屋檐边缘。瓦片松动，他抠了一下，指尖摸到一条缝隙，比别的瓦缝宽，里面塞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他用了点力，把那东西抠出来，落在手心里——是一块兽骨，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像是地图的一部分。
他翻过兽骨，背面刻着四个字：天穹裂隙。
沈青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块兽骨。细线弯弯绕绕的，有山脊，有河流，还有一道虚线从中间穿过，标注着一个叉。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虚线，指腹蹭过刻痕，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块浸了井水的石头。
“天穹裂隙是什么地方？”她问。
裴照没接话。他把兽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排列的纹路跟兽骨上的虚线走向一致。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吱吱声。
阿蛮蹲在噬灵花旁边，鼻尖拱着花瓣，吸了一鼻子花粉，打了个喷嚏。它甩了甩脑袋，忽然张嘴，说了一句人话：“锁龙藤开花时，封印会自己打开。”
声音又尖又细，像小孩学舌，说完就没了。阿蛮自己也愣住了，耳朵竖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又吱了一声，低头去舔爪子。
沈青黛蹲下去，盯着它：“你刚才说什么？”
阿蛮抬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又吱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再没有开口。
“锁龙藤。”裴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噬灵花不是解封的工具，它是封印的一部分。”
沈青黛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噬灵花，花苞合拢着，花瓣边缘的暗紫色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指腹蹭过那层表面，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契背面那行字——以血养花，以花**。她养了这株花三年，每天浇水、松土、割破手指滴血，以为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她身上的锁。结果它本身就是锁的一部分。
“那玄天宗拿我养它，到底在养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裴照没接话。他把兽骨收进怀里，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排列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锁龙藤开花，封印自己打开。那锁龙藤在哪？”
沈青黛站起来，低头看着阿蛮。阿蛮蹲在噬灵花旁边，鼻尖还沾着一层花粉，灰褐色的短毛上粘着几粒细碎的粉末。它忽然打了个喷嚏，又甩了甩脑袋，跑到药架底下，叼出一粒种子，黑芝麻似的，跑到她脚边，把种子吐在她鞋面上。
她蹲下去，捡起那粒种子，指腹蹭过表面，温热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她认出来了——这是噬灵花的种子，但比她养的那株的种子大了一圈，颜色更深，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阿蛮又吱了一声，蹲在她脚边，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它吃了花粉，能说人话。”裴照说，“虽然就一句。”
沈青黛把种子收进袖口，站起来，转身看向后山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山脊线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她忽然想起柳如烟昨晚说的话——你知道裴照的御兽令每次使用都在烧他的命吗？他活不过三年。
她没回头，问了一句：“兽骨上的地图，标的那个叉，在哪个方向？”
裴照低头看了看兽骨，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片，顺着纹路的方向，指向后山。
“后山。”他说。
沈青黛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噬灵花，花苞合拢着，花瓣边缘的暗紫色在晨光里慢慢淡下去，像水渍干了。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张契书，纸角还卷着，墨迹已经干了。她站起来，把短刀从药架上取下来，刀锋上还沾着她的血，干成一小片暗红色。她把刀别在腰后，转身看向裴照。
“去天穹裂隙。”她说，“赶在花妖彻底觉醒之前。”
裴照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御兽令，令牌背面那圈纹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指节还是肿的，但他没看自己的手，只点了点头。
阿蛮跑回她脚边，蹲下来，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药园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还在从瓦檐上往下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屋顶的瓦片排列着那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道没干透的墨迹。
沈青黛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小孩学舌——
“锁龙藤开花时，封印会自己打开。”
她回头，阿蛮蹲在噬灵花旁边，嘴里又叼着一粒种子，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这一次，它没有变回吱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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