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号角声还没散。
陈砚已经把林溪背起来了。少年浑身软得像一摊湿泥,断臂伤口用撕下来的衣摆草草绑住,血还在往外渗。林溪没喊疼,只是把下巴抵在陈砚肩上,呼吸短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走吗?”陈砚没回头。
“不能。”林溪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认输,“但你会背我。”
陈砚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雷阵散了,可云没散。灰紫色的云层还在头顶翻,像一口没盖严的锅。号角声从东南方向传来,第二声、第三声,一次比一次近。追兵不止一队。是合围。
“往北。”林溪忽然说。他耳朵红了一瞬,像被自己的话烫着了。
“为什么北?”
“苍梧山北麓。我阿姐说过,北边有路,天兵不敢走。”
“你阿姐说了很多。”
林溪不说话了。陈砚感觉到他的右手在自己肩头收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少年把脸埋进了他后颈里。
陈砚抬脚往北走。右膝的伤在雷阵破后反而不疼了,像被抽走了。他身上全是伤,后背、腰侧、左臂,雷劈的焦痕叠着箭擦的血口,但没有一处让他停下。剑在腰侧跟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剑柄贴着髋骨,温的。
北麓有路。一条极窄的兽道,半掩在枯草里,蜿蜒着往山深处去。两边的山壁像被斧子劈过,石面上全是焦黑的旧痕。陈砚踩上去,脚下的土松而湿,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陈砚。”林溪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背上在冒烟。”
陈砚停了一下。侧头看,左肩的伤处不知什么时候又裂了,血被什么烫得蒸腾起来,一丝极淡的白烟正往上飘。不疼。只是热。热源不在伤口,在剑柄。那柄剑在发烫,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剑身里往外烧。
“放我下来。”林溪说。
陈砚没放。
“它要出来了。”林溪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在害怕,“陈砚,你听。”
陈砚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从剑鞘深处传出来。不是笑。这次是别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在铁器上一划,极慢,极用力,声音尖细得让人牙根发酸。剑柄在他腰侧震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半边身子都在麻。
他反手抽出剑。
剑出鞘的瞬间,陈砚看见了。
剑身变了。锈迹剥落了约三成,露出的部分像刚从炉火里抽出来的暗银,灰蒙蒙的天光打上去,像水银在剑身上流。那些没剥落的锈斑变得极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像蛇在蜕一层旧皮。陈砚不认得那些露出来的字。一个字都不认得。可他的嘴唇自己动了。
“别回头。”
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陈砚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他猛地闭上嘴,低头看剑。不是他的声音。可那三个字确实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的后颈“唰”地起了一层冷汗,像有一条湿冷的东西从脊梁上爬过去。
“你刚说什么?”林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发紧。
陈砚盯着剑。剑身上的铭文在流动,暗银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剑在“呼吸”。他拇指摩过虎口,白痕烫得厉害。
“不是我说的。”陈砚说。过了好一会儿,他重复了一遍,“不是我。”
林溪没说话。陈砚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落在那道发烫的白痕上。
“是它?”林溪问。
陈砚没答。他低头看剑身。铭文像水一样在剑身上流动。除了“别回头”,还有别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篇极长的铭文。但陈砚只看清了开头三个。
然后他看见剑格。
剑格是青铜色的,陈旧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上面有纹章。一团火,不是寻常的火——火苗不是往上的,是往四面张开的,像一朵用火焰雕成的花。
“这是什么?”陈砚问。
林溪盯着那纹章,嘴唇哆嗦了一下:“我阿姐给我画过这个。”
“你阿姐还画过什么?”
“这是祝融族的火纹。”林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她说,这个纹章,已经灭了三万年了。”
陈砚的虎口白痕“突”地一跳。不是烫。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这三个字拽了一下。
“祝融。”他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又沉下去。那画面和雷网破阵时一样,无头巨人、斧头、天裂。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脸。可就是看不见。
“陈砚!”林溪忽然喊。
陈砚回神。前方兽道尽头,灰雾里走出三道身影。银甲,雷戟。是散落的雷卒,不是先前布阵的正军。三人身上都有伤,甲片翻卷,满脸焦灰。他们看见陈砚,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退。
“逆命之魂……”领头的雷卒声音发紧,像在给自己壮胆,“你逃不掉的。”
陈砚没说话。他握剑的手在发紧。剑身上的铭文已经停止了流动,只有“别回头”三个字还亮着,像三只半阖的眼睛。
“走。”陈砚对林溪说。
“我不走。”
“走。”
林溪没动。陈砚没再催。三个雷卒已经冲上来了。雷戟并排刺出,紫电在兽道上拉出三道焦黑的沟。陈砚没躲。他的身体往左斜了半寸,最前的那柄雷戟擦着他的右耳刺进空气。焦糊味冲进鼻腔。他欺身向前,剑尖贴着戟杆滑进去。
“咔!”
第一把雷戟从中间断了。不是被砍断的,是被剑身“咬”断的。断口参差,像被什么活物嚼过一口。陈砚的剑势不停,剑刃擦过那雷卒的腕甲。甲片像纸一样卷起来,露出底下的皮肉。血飙出来,落在剑身上。
铭文亮了一下。
陈砚看见了。他看见剑身“喝”了那口血。那几滴血渗进铭文的凹槽里,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剑身的锈迹又剥落了一小片。陈砚没停。他转身,剑横着扫出去。第二把雷戟砸在剑身上,“轰”地一声,那雷卒虎口震裂,整条胳膊弹开。第三个人掉头就跑。
领头的雷卒也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劈得不成调。陈砚没追。他的右臂在抖,虎口裂了,金血顺着剑柄一滴一滴往下流。但他没让剑脱手。
林溪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戟。那戟杆从中间断了,刃口还连着一半杆身,像个不规则的拐杖。林溪把断戟拄在手里,慢慢站起来。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抖得厉害。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陈砚身后,站定。
陈砚低头看剑。
铭文已经暗下去了。只有“别回头”三个字,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剑在亮。是那道光在“等”。等陈砚的眼睛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
铭文末尾,那三个字后面,有一行极细的划痕。新鲜得不像三万年。像有人刚刚用指甲在剑身上刮了一下。划痕很浅,但边缘极锐,没有一丝锈迹。像刚刚。
陈砚的拇指在那道刮痕上摩过。虎口白痕没烫。剑也没震。但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他没看清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过。不是三万年。是刚刚。就在他握着这柄剑的时候。
“怎么了?”林溪问。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砚身侧,用右手轻轻碰了碰剑鞘,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陈砚没说话。他慢慢把剑插回鞘里。剑入鞘的瞬间,他听见了那声笑。极轻极轻,像一个人用指甲在棺材盖上划了一下。
“陈砚。”林溪说,“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陈砚说。
他往北走。林溪拄着断戟,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山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更冷的湿气。剑在鞘中极轻极轻**了一下,像在数他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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