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夏城南的这片旧营房里,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渣。
关羽大步跨进营房,两手空空,一张红脸憋得发紫。刀剑刚才救火时都按刘备的死令扔在了外面,此刻门外全是张岳手下的江夏长枪兵。
“大哥!把兵器发下来!”关羽咬着牙,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挤,“张岳那老狗敢拿枪指着咱们,我带五百校刀手,先砍了他,再护着你杀出水门!”
诸葛亮坐在案前,手里拨弄着一盏暗淡的油灯,头也没抬。
“杀了张岳,江夏就真的关门了。”诸葛亮声音不大,却把关羽的火气往下压了一寸,“张岳给的期限是天亮前交人。交人,主公就得把昨日刚跟着我们死里逃生的荆州水手扒光了拷问,只要动了刑,主公收拢的这十万荆襄人心,立刻溃散。若不交人,三日之约作废,水门死封,外面沙洲上的人全得**。”
交人是自毁根基,不交人是自寻死路。
刘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江夏枪兵,脸色铁青:“自己人的血,我不流。这江夏的城,我也不出。”
庞统裹着灰袍,靠在门柱上,伸手弹了弹袖口沾着的黑灰。
“这局棋,根本不是用来烧粮的。”庞统开了口,“上风口的空廒先起火,那是为了把火势做大,却不伤真粮底子;那几个黑影逃跑时,不往水门江面上窜,反而直钻城内暗巷;最荒谬的是那句‘白水’,喊得太干脆,太顺口了。”
庞统抬起眼皮,扫过帐内众人:“这是投石问路。对方今夜点这把火,目的只有一个——逼我们和张岳的江夏兵,在今晚拔刀火并。”
“既然对方想看火并,”庞统冷笑一声,“那我们就把火并的柴火抽掉。一处也不搜,一个人也不抓。全营睡觉。”
“就这么干挺着?”关羽拧起眉头。
“不搜城,但要留个缺口。”庞统走到地图前,点在城南一处水沟,“这里连着外城,地势低洼。子龙,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兄,去请一队江夏兵过来‘合守’这道水沟。就说咱们兵力不足,请友军协防。”
赵云上前一步,眼神锐利:“那纵火之人若真从这水沟走,我是杀,还是擒?他若身上带着江夏的城防虚实,径直跑去江面上找曹军,这城可就危险了。”
庞统正要答话,刘备识海里,那个混不吝的声音悠悠响了起来。
“这笔账你算得不对。”**冷哼一声,“曹操的细作要是真跑了,破的是江夏的城,丢的是刘琦的命。这口大黑锅,是江夏那帮老顽固自己没看住门,跟你有什么相干?他跑出去了,你不过是个看客;可你若是掐住了他的尾巴,江夏这帮人,就全欠你一条命。”
刘备神色不动,转头对赵云下令:“子龙,放他过去。**他的去向,不要伤他性命。出了任何纰漏,罪责我来担。”
赵云一抱拳,转身隐入夜色。
距离天亮,还剩下一个时辰。
庞统闭着眼,识海中,韩信正在做最后的推演。
“他一定会走水路。”韩信的语气透着兵家的笃定,“干这种脏活的细作,绝不敢在城里久留。张岳的搜城令下得很急,天亮就是死线。他必须赶在天亮前,从水沟潜出城,找条破船顺流而下,去曹营复命。水路,是他洗清踪迹唯一的选择。”
庞统没接话。他觉得有理,但总觉得哪里有一丝不对劲。
半个时辰后。
城南水沟的暗影里,赵云像一块石头般伏在杂草中。他身边,趴着一个被临时拉来“协防”的江夏什长。那什长本就一头雾水,此刻更是被赵云身上的杀气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极其轻微的水声响起。
一个黑影从水沟的淤泥里钻了出来。他没有去解系在岸边的走舸,而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后转身,一头扎进了江夏城内最繁华的深巷。
赵云无声地拍了拍那什长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两人像猫一样,在屋檐和暗巷间穿梭。
黑影并没有去水门,也没有出城。他在城里左拐右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占地极广、高墙大院的深宅大院侧面。
他走到一处隐蔽的角门前,极有规律地在门环上敲了三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黑影闪身而入,角门重新死死闭合。
赵云立在暗处的屋檐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正门上挂着的那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
陈府。
江夏最大的粮商,也是白日里在刺史府大堂上,只用一句“明日再议”搪塞过去、再未多说一个字的世家家主,陈迁的宅邸。
赵云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江夏什长。
那什长的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在嘴里疯狂地打着战,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当然认得那是陈家的角门,他也清楚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是江夏的半边天。
赵云没有拔剑威胁,也没有逼他去作证。赵云很清楚,这个什长不敢说。只要他敢在大堂上指认陈家,活不过今晚,甚至全家都会被沉江。证据,在这一刻虽然成立了,但却是一张根本打不出去的废牌。
赵云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什长的肩膀。
“今晚,你就在这水沟边睡了一觉。什么都没看见。”
什长如蒙大赦,拼命地点头,汗水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营房里,庞统睁开了眼睛。
“你算歪了。”庞统在心底冷淡地甩出一句。
韩信沉默了片刻。
“是我算歪了。”韩信没有辩解,声音里透出一丝看透乱世的森凉,“这根本不是曹操从外面派来的过路细作。这是一条在江夏城里有屋檐、有主子的地头蛇。曹操还没动手,这城里的蛀虫,自己就已经开始替***咬柱子了。”
庞统在心里把这张暗牌死死扣住。这张牌现在砸不出去,但到了要命的时候,就是一击**的刀。
天,终于破晓。
营房外,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的摩擦声,如期而至。
张岳带着大批披甲执锐的江夏兵,杀气腾腾地堵在了大门外。
“刘使君!”张岳的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急躁,“天已经亮了!昨夜纵火烧粮的贼人,你到底交,还是不交?!若是不交,今日这水门,你刘备军一兵一卒也别想再过!”
营门缓缓打开。
刘备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素服,神色平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后,诸葛亮和庞统一左一右,再无一人。
“张将军息怒。”刘备看着张岳,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人,我已经查出来了。”
张岳一愣,显然没料到刘备竟然真的低头了。他眉头一皱,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在哪?交出来!”
刘备微微摇了摇头。
“这火,烧的是江夏的官粮,事关全城军民的生死。这人,我自然要交。”刘备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张岳,一字一句道,“但我刘备,绝不私下交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张岳。
“你去禀报刘琦公子。这纵火之人,我刘备,要在刺史府的大堂上,当着大公子,当着江夏列位将军,当着全城世家家主的面,亲手交出来!”
张岳的脸色变了变,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究没敢发作。
“好!使君既然有此胆量,本将就替你传话!”张岳冷哼一声,转身一挥手,“撤!”
看着江夏兵如潮水般退去,诸葛亮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刘备。
这张昨夜用营门对峙换来的暗牌,终于被刘备压到了今日大堂的粮盘上。
只是,这大堂的门槛,注定要沾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