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刚亮，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柳娇娇！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尖得厉害，像拿着针往门板上扎。团团原本还趴在柳娇娇怀里揉眼睛，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糖纸一下攥皱了。
柳娇娇把他往身后护了护，抬眼看向院门。
王婶也被惊动了，掀帘子出来就骂：“一大早嚎什么嚎，军区家属院是你撒泼的地方？”
门外的人没回嘴，反倒哭得更响了。
“我找我闺女，天经地义！”
柳娇娇听见这道嗓门，指尖微微一紧。
周氏来了。
她来得真快，像是早就算准了这个时候。
院门被人推开，周氏穿着件旧棉袄，头上包着黑布巾，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村妇人。三个人一路走进来，眼睛先往屋里扫，再往柳娇娇怀里的团团身上落。
周氏一看见团团，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还真把这孩子带来了？”
柳娇娇把团团往怀里收了收，站在门边没动。
“你来做什么？”
周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拍着腿就开始嚎。
“我来做什么？我这个当**，追着你跑这么远，还不是怕你在外头吃亏？你倒好，刚进部队几天，就把娘家人扔一边了！”
院里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都推开门往这边看。
周氏见人多，声音一下拔得更高。
“娇娇，你被钱家退婚那会儿，我是不是替你操心？现在好不容易给你说了门部队上的亲事，你转头就跟我断了联系。你说说，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做闺女的？”
柳娇娇看着她，没接这套哭诉。
“我跟钱家退婚，是你和钱富贵一起逼的。”
周氏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拉她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张嘴就乱说？进屋，咱们进屋好好说。”
柳娇娇往后退了一步，周氏抓了个空。
王婶一眼就看明白了，抱着胳膊站到柳娇娇身侧。
“有话站这儿说，别动手动脚。”
周氏吃了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干脆把话挑明。
“行，那我就直说。娇娇既然嫁进部队，娘家这边的规矩也得算清。你带走的那些钱票、布票，还有**留下的东西，得给我个交代。”
柳娇娇看着她。
“你是来要东西的。”
“什么叫要？”周氏嗓门一扬，“那是**家该得的。你一个出嫁的闺女，难不成想把柳家的东西全卷走？”
院里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
王婶先忍不住：“你这话说得可真新鲜。人家娘留下的东西，轮得着你来张口？”
周氏被噎了一下，转头对王婶挤出个笑。
“王嫂子，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王婶直接顶回去，“可我知道，闺女都嫁到这儿了，你还追上门要钱，脸皮可够厚的。”
周氏的脸当场沉了。
她在村里横惯了，平时拿捏柳娇娇，早就拿出一套熟门熟路的做派。可到了军区，旁人不认她那一套。
她咬了咬牙，还是朝柳娇娇逼近一步。
“娇娇，我是你亲娘，能害你吗？你现在带着个孩子，何家那边能愿意？我这也是替你想。你把那孩子送回去，娘帮你在部队这边再说门好亲事，彩礼还能再高些。”
团团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他不知道彩礼是什么，可他听懂了“送回去”三个字。
小孩手指一抖，立刻抓紧柳娇娇的衣襟，连呼吸都变轻了。
柳娇娇低下头，替他把**往下压了压。
“团团不回去。”
周氏见她不松口，脸色彻底变了。
“你还真打算把这拖油瓶带一辈子？你自己都进了部队，哪还有闲心养别人家的孩子！”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都皱起眉。
刘嫂子站在隔壁门口，手里还抱着盆，忍不住开口：“孩子这么小，张口就说拖油瓶，难听不难听？”
另一个军嫂也跟着说：“人家孩子叫她娘，怎么就成别人家的了？”
周氏被众人堵得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指向团团。
“这孩子来路都不清楚，谁知道是谁家的野种！”
柳娇娇的脸一下冷了。
她抱着团团，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
“你再说一遍。”
周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嘴硬。
“我说错了？你前脚被钱家退婚，后脚就冒出个孩子来，谁信这孩子是正经……”
话没说完，王婶已经两步冲过来，伸手就把她的手指拨开。
“你少在这儿喷脏水。孩子是跟着娇娇来的，你要是再乱说，我先把你嘴缝上。”
周氏气得直喘，刚想骂回去，院门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军靴踩在地上，声音又稳又重。
何俊霆回来了。
他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额角带着汗，显然是刚从团里赶回来。人还没进门，先看见院里挤着一圈人，再看见周氏伸着手指着团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几步走到柳娇娇身边，先把她和孩子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怎么回事？”
周氏一看见他，立刻换了张脸，像找到了主心骨。
“何团长，你来得正好。娇娇这孩子不懂事，刚进门就跟娘家断了联系，还要带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过来。我这不是担心她以后日子不好过，特地来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何俊霆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周氏后面那串话全截住了。
周氏讪讪一笑。
“商量商量彩礼和孩子的事。她既然进了你们何家的门，娘家那边总得有个说法。再说了，这孩子跟着她，往后吃喝拉撒都得花钱，何家总不能白养吧？”
院里一下静了不少。
柳娇娇站在何俊霆身后，听见这话，手指不自觉抓紧了衣角。
她不怕周氏闹，却怕何俊霆也觉得团团是麻烦。
可何俊霆只看了周氏一眼，开口时没有半分犹豫。
“她带来的孩子，我认。”
周氏像没听清，愣了一下。
何俊霆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楚。
“团团跟她一起住。你要是想说孩子的来历，就拿着证据去找村里和公社。跑到军区门口闹事，不合适。”
周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何团长，我这也是为你们何家着想。她一个娇小姐，自己都不一定会过日子，再带个孩子……”
“她会不会过日子，不用你替**心。”何俊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柳娇娇和团团前头，“她是我媳妇，孩子是她带来的。你要是不认，就回去。”
周氏被他说得一噎，眼神来回乱转，像还想找点什么能压住场面的话。
王婶立刻接上：“听见没有？人家部队里有规矩。你要真舍不得闺女，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追上门来摆娘威风，晚了。”
几个围观的军嫂也跟着开口。
“就是，闺女都嫁出去了，还跑来要这要那。”
“孩子都认下了，你还盯着不放，像什么样子。”
“军区不是你家炕头，别想来就来。”
一句一句，把周氏堵得脸色发青。
她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柳娇娇脸上，像是把所有账都记到了她头上。
“好啊，柳娇娇。”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娘都不认了。你记着，今天你敢这么对我，往后可别求到我头上来。”
柳娇娇看着她，神色很平。
“我没求过你。”
周氏脸一僵。
柳娇娇抱紧团团，继续道：“我娘留下的东西，你拿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钱富贵欠我的账，也还没算完。今天你要是来认亲，就站在这儿好好说。要是来要钱，就别装什么当**样子。”
这话一落，周氏胸口起伏得更厉害。
她原本是想拿住柳娇娇，再借着人多逼她低头。谁知道这院里的人不吃她那套，何俊霆更是半句不让。
她看了看何俊霆冷硬的脸，又看了看王婶和旁边几个军嫂，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干脆撕破了脸。
“行，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她抬手一指柳娇娇，嗓音又尖又利。
“你就护着这个拖油瓶过日子吧！我倒要看看，没了娘家撑腰，你这日子能过几天！”
柳娇娇刚要开口，何俊霆已经先一步挡住她。
他看着周氏，语气硬得像铁。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周氏被他看得脚下一顿，脸上最后那点虚张声势也挂不住了。
她狠狠瞪了柳娇娇一眼，拽起身后的包袱，转身就往院门外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
“柳娇娇，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院门被她甩得哐当一响。
风顺着门缝灌进来，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团团还缩在柳娇娇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娘，她还会来吗？”
柳娇娇低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来一次，咱们挡一次。”
团团抿着嘴，半晌才轻轻点头。
何俊霆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又很快收回去。
“以后她再来，直接告诉我。”
柳娇娇抬头看他。
他没再多说，只把院门关上，转身时，军装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干净利落的风。
王婶看着门外那条路，啐了一口。
“这老虔婆，真够不要脸的。”
院里几个军嫂也跟着附和，话里话外都偏向柳娇娇。
柳娇娇抱着团团站在原地，手心却已经出了点汗。
她知道，周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