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毕竟,只有顶尖的手艺,才配得上军师的要求。
屋内一时清净。
陆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身旁坐着方启与孟济。
三人闲聊片刻,房门忽被推开,一名少年被人搀扶而入。
那是刘泾。
他身上那件布衫显然大了一号,袖口裤腿皆长出一截,边角还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一看便是从长辈遗物中翻找出来的旧衣。
尽管衣着寒酸,但他被精心梳洗过,面容清秀,只是神情拘谨得厉害。
一进门,刘泾便恭恭敬敬地朝三人磕了个头。
起身后,他双手死死攥着袖口,背脊挺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立在陆辰身后。
看着他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陆辰忍不住沉声喝道:“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这般缩手缩脚?挺胸!抬头!”
这一喝如同惊雷。
刘泾浑身一激灵,拼命绷直腰杆,可那双眼睛依旧不敢聚焦,只在半空中慌乱游移。
他自幼见识最大的官不过是个管事,哪里见过像陆辰这般,连曹林见了都要低眉顺眼的存在?那份源自骨子里的敬畏与恐惧,让他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
方启坐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打趣道:“老刘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你这性子,还能入得了军师的眼?”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大人可在房中?”
“进来。”
陆辰淡声道。
刘泾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他的父亲刘老三,以及管事曹林。
令人瞩目的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曹林此刻竟满脸堆笑,站在刘老三身侧。
而在刘老三身后,两名工匠捧着两个精致的木箱,步履沉稳。
看来,为了打造这批军师交代的器物,刘老三的地位在这管事房里已悄然拔高,连曹林都得给几分薄面。
两人进屋,将那两只木箱稳稳置于案上。
曹林紧跟其后,眼神热切地打量着陆辰,显然是想在此刻表功,留下个好印象。
陆辰伸手探入箱中,取出那对刚出炉的马镫组件。
虽说是急活,但做工极其考究。
铁器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铆接处严丝合缝。
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匠人们倾注的心血。
“军师,这铁疙瘩究竟作何用?”
曹林好奇地探头询问。
陆辰未答,只淡淡吩咐:“取鞍来。”
随从迅速捧来一副马鞍。
陆辰动作娴熟地将蹬带穿过鞍底固定环,随后又拿来一对马镫。
他将马镫套入蹬带末端,拿起一旁的铁锤,对着那特殊的“子母扣”
结构重重一击。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卡扣死死咬合,纹丝不动。
“老方,再试一次。”
陆辰将手中的铁锤搁在一旁,目光锁定在那套崭新的马具上,“用尽全力,把蹬带和马镫硬生生扯开。”
方启应了一声,满脸涨红地攥住马镫与皮带连接处。
他双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试图将两股力量向相反方向撕扯。
然而,任凭他如何发力,那接口处竟纹丝不动,反而因为过度用力,让他憋得面红耳赤。
“军师……俺使不上劲。”
方启无奈地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神色间带着几分讪讪。
自诩力能扛鼎的他,平日里几百斤的重量都不在话下,今日却连这点小物件都撼动不了,难免有些难为情。
陆辰嘴角微扬,转头看向一旁正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孟济:“既然老方搞不定,那就请你这位大力士出山吧。
只要你们俩联手还拽不开,这‘子母扣’的设计就算彻底成功了。”
孟济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军师,要是真给拽坏了,我可赔不起。”
“放心,结实得很。”
陆辰不容置疑地将另一枚马镫递到孟济手中,示意两人分据两端,同时发力。
这一次,两人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汗珠滚滚而下,但那金属与皮革咬合的卡扣依旧如铁铸般稳固,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成了!”
见二人气喘吁吁地停下,陆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这巧妙设计的子母扣结构,配合特制的蹬带,足以保证骑手在高速冲锋中双脚牢牢固定,既不会脱落,又能在需要时迅速解脱。
“曹林,”
陆辰转身吩咐身后的工匠头目,“按这个规格批量**。
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罢,他带上刘泾等几人,匆匆赶回校场。
此时的演武场上,战鼓擂动,尘土飞扬。
两名校尉正策马狂奔,进行着激烈的马上对决。
一人手持丈二马槊,枪影如龙;另一人挥舞长柄宣花斧,斧风呼啸。
兵器碰撞发出的金石之音此起彼伏,宛如打铁铺般震耳欲聋。
周围的将领们屏息凝神,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陆辰站在场外,心中暗自震撼。
以往只在影视剧中见过的 马战,此刻真实呈现在眼前,才惊觉其残酷与简洁。
没有花哨的招式炫耀,只有生死搏杀般的直来直往。
每一次交锋都带着千钧之力,稍有不慎便是人马俱碎的下场。
片刻后,两名校尉同时收兵,勒马调头,朝着远处的箭靶疾驰而去。
马背之上,弓弦震颤之声不绝于耳,“嗖嗖”
几声破空响过,羽箭纷纷钉入靶心。
随后的报靶声响起,两人的命中率相差无几。
“痛快!这才是男人的战场!”
高壮的那名校尉仰天大笑,翻身 ,大步走到主帅李秀宁面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大帅,借我三千铁骑,定斩敌酋头颅来见!”
站在他身旁的同伴也不甘示弱,立刻接话道:“两千五百足矣,何必贪多?”
正当气氛热烈之时,孟济从旁走过,忍不住调侃道:“廉修德、彭遵,刚打完架就急着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哟,咱们的智囊大人回营啦!”
彭遵那双贼眼尖得很,一眼就瞅见陆辰身后那几个工匠捧着沉甸甸的木箱子,顿时来了精神,嗓门拔得老高,“这回又是什么稀罕宝贝?快让兄弟们开开眼!”
陆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故作神秘地摆摆手:“这物件儿娇贵着呢,先不给你们沾光。
这是专门呈给大帅的礼。”
一旁的廉修德身形魁梧,闻言嘿嘿一笑,调侃道:“我就说嘛,军师哪有空闲工夫瞎溜达,敢情是亲自去铁匠铺‘寻宝’去了,这可是真·献宝啊!”
军营里便是这般爽快,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机。
陆辰听着这些粗犷的玩笑,心头反倒觉得舒坦。
他也不恼,反而顺着话头笑道:“大帅待我不薄,总得备点拿得出手的‘硬货’不是?”
话音未落,工匠们已将那只漆好的木箱卸下。
箱盖掀开,一股淡淡的漆香混合着金属光泽扑面而来。
那是两枚金灿灿的马镫,通体镀了厚厚一层金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两轮小太阳。
配套的是一条绣工繁复的牡丹马镫带,连连接处的铜扣都打磨得锃亮,尽显奢华。
李秀宁原本正静静旁观,目光触及那金马镫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虽是女子,却也难掩对精致器物的喜爱。
她虽没见过此等新奇物件,但单看这做工之精细、用料之考究,便知陆辰下了不少功夫。
“待会儿大帅自会知晓。”
陆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转头吩咐副将鹿秋鸣:“去,把大帅平日用的马鞍取来。”
片刻后,大红的马鞍被抬了上来。
当那条镶嵌玫瑰雕纹的红缎马镫带与金马镫组装在一起时,原本就大气磅礴的战鞍瞬间多了一分雍容华贵之感,红金相间,耀眼夺目。
“好家伙,这配色,绝了!”
鹿秋鸣忍不住咋舌赞叹。
陆辰看向李秀宁,见她眼中跃跃欲试,便顺水推舟道:“大帅若是不嫌弃,不妨试试这新装具?若有不妥,正好便于改进。”
李秀宁也未矫情,挽起裙摆,利落地翻身上马。
随着一声清脆的“驾”
,胯下玉狮子仿佛通了灵性,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在校场上撒开欢儿狂奔起来。
看着李秀宁在马背上那英姿飒爽、如疾风般的身影,陆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诗来。
那是后世抗倭名将戚继光的《马上行》: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诗句意境与李秀宁此刻的状态何其相似!堂堂大唐公主,竟也要为了家国天下,南征北战,戎马一生。
这份担当与豪情,令人动容。
“军师好文采!”
方启在一旁听得入迷,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夸张地赞叹道。
孟济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听得懂个屁!”
“正因为俺听不懂,才更显出军师的深不可测嘛!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方启厚着脸皮,对孟济的嘲讽视若无睹,继续拍着马屁。
陆辰笑着打趣道:“老方,我看你这马屁拍得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方启那张老脸依旧笑得褶子堆叠,一副厚颜 却毫无恶意的模样:“军师您可别折煞俺了!在您这般高深莫测的手段面前,谁敢不服?您就是俺心里头最顶的高人!”
陆辰听得一阵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差点掉一地。
他摆摆手,心中那点最后的戒备也随之消散。
这几日的接触让他看透了,这方启是个实诚人,结交之心纯粹,并无半分算计。
正调侃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帐外的宁静。
李秀宁骑着那匹神骏的玉狮子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