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县城十字街口。
老榆树**头晒得发蔫。
国营供销社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外墙刷着泛黄的白字标语。门前胡乱停着几辆二八大杠。
陆铮大步踩上台阶,推开厚重的包边木门。
头顶的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转。
吹不散屋里那股混着蛤蜊油、新布匹和劣质旱烟的闷味。
一楼大厅宽敞。长条形的玻璃柜台绕着墙摆了一圈。
陆铮走进去。
脚上的黄胶鞋沾满后山干结的烂泥,在**石地面上踩出一个个发灰的脏印子。
他没管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卖鞋帽的玻璃柜台前。
柜台后头,售货员王姐正低头织一件红毛衣。
她烫着卷发,手腕上戴着块梅花牌手表。
听见脚步声,王姐眼皮往上一掀。
瞅见陆铮那身破了好几道口子、沾着暗红血污的汗衫,她手底下一顿。
毛衣针差点挑错一针。
王姐眉头一皱,立刻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旁边干的地方挪了挪。
像是生怕沾上这男人身上的穷酸气。
“买啥?”
王姐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竹签碰得脆响。
“没看牌子写着盘点呢。”
陆铮屈起手指,骨节在玻璃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拿双羊皮软底鞋。三十八码。”
王姐手一停,上下打量他。
这男人长得高壮,脸上一道疤看着凶,可穿得连下地干活的盲流子都不如。
“羊皮鞋?十五块八一双,还得要一**业券。”
她撇撇嘴,拿针尖指了指左边角落。
“干农活去那边看解放鞋,两块一。你有布票没?”
陆铮没跟她废话。
他伸手探进汗衫下摆。
硬邦邦的纸钞贴着肉,带着一股潮气,焐得发热。
他扯开粗布腰带,摸出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大团结”。
看也没看,陆铮直接把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啪”的一声闷响。
十块钱一张,整整一百张,厚厚的一砖头。
王姐手里的毛衣针“当啷”掉在地上。
线团滚到了脚边。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木抽屉拉手上,疼得倒吸凉气。
桌角摆着的大搪瓷缸被这动静撞翻。
温水泼了一桌子,顺着玻璃缝往下滴。打湿了柜台里垫着的旧报纸。
“这……这……”
王姐结巴了。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沓钱,喉咙里用力咽了口唾沫。
她在这供销社干了五年,没见过谁买双鞋直接往外砸一千块现金的。
就算是县长来视察,兜里也揣不出这么多现钱。
陆铮把钱往前推了推。
“没票。高价拿,卖不卖?”
八十年代初,物资卡得严,但供销社私下里用高价顶票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只要钱给够,漏洞总能补上。
王姐脸上的刻薄瞬间烟消云散。
她顾不上擦桌上的水,两只手在身前的蓝布围裙上拼命蹭了蹭。
“卖!卖!同志您先坐,我这就给您拿货!”
她弯下腰,半个身子钻进柜台底下翻箱倒柜。
很快,三个方纸盒摆在玻璃面上。
盖子打开,三双不同颜色的羊皮软底鞋露出来。黑色、棕色、酒红色。
鞋面皮质油光水滑,鞋底软和,拿手一捏能对折。
昨晚阮棠那双脚肿成那样,穿这种羊皮鞋绝对不会勒出红印子。
“三双全包了。”陆铮开口。
王姐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拿草纸包鞋。
拿麻绳十字打结,生怕动作慢了惹这位爷不高兴。
“同志,您还要点别的啥不?咱这边新进了几匹沪市来的好料子。”
她笑得脸上挤出两道深褶。
“去副食柜台。”陆铮转身往里走。
王姐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像个跟班一样颠颠地跟在陆铮**后头。
到了副食区。
玻璃罐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木架子上摆着铁皮罐头和糕点。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味。
“麦乳精,拿五罐。挑铁皮不瘪的。”
王姐赶紧踮脚去够货架顶层的铁罐子,一罐一罐小心翼翼捧下来。
“大白兔奶糖,称十斤。用网兜装好。”
“红糖来二十斤,生孩子得喝。”
副食柜台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售货员听懵了。
“同志,这大白兔咱们柜上统共就剩十二斤了,红糖也只有十五斤……”
“全包了。”陆铮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售货员赶紧拿铁皮簸箕去铲糖。手抖得厉害,两颗奶糖掉在地上。
她急忙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直接塞进秤盘里。
“再要两桶铁皮桶装的钙奶饼干。”
陆铮一边走,一边点。
“肥皂拿十块。雪花膏拿两罐,挑带香味的。”
他不懂女人怀孕具体要吃啥用啥,总之好东西全扫光就是了。
到了布匹柜台。一卷卷的确良和纯棉粗布码在墙上。
阮棠下乡带的衣服早洗得发白了。肚子越来越大,还得做两身宽大的新衣裳。再过一阵子生了,孩子也得用软料子。
“碎花的确良,拿两匹。纯棉的细布拿三匹,要最软乎的。”
陆铮停在收音机柜台前。
红灯牌收音机。方方正正的大木头壳子,漆面锃亮。旁边摆着蝴蝶牌缝纫机和凤凰牌自行车。
阮棠以前在城里爱听广播。现在窝在乡下,连个解闷的动静都没有。
“收音机拿一台。挑声儿大的。”
陆铮一指旁边的大红牡丹搪瓷脸盆和印着囍字的暖水瓶。
“这些,凑一对。”
王姐在后头跟着,脸上的汗把烫卷的头发都贴在脑门上了。
她手里攥着个木算盘,大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供销社里格外清脆。
周围几个来打酱油的顾客全看傻了。围成一圈,像看猴一样盯着这个买东西像进货的男人。
“算出来了!”
王姐大口喘着气,把算盘端平,生怕珠子滑落。
“不要票高价走,一共是一百九十八块五毛!”
一千块钱的砖头解开橡皮筋。
陆铮数出二十张大团结,递过去。
“不用找了。”他把零头抹了。
王姐双手接过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同志,您这东西太多不好拿。要不我给您找个车拉回去?”
“不用,外头有。”
陆铮拎起几个沉甸甸的网兜,把最重的两匹布扛在肩上。
供销社门外的大槐树底下,蹲着几个拉活的脚夫。旁边拴着几头老黄牛。
陆铮花了一块钱,雇了一辆老汉赶的牛车。
东西小山一样堆在牛车后斗里。
红色的牡丹盆,印着字的铁罐头,惹得路边推自行车的人频频回头。
这年头谁家结婚也买不起这么多好东西。
陆铮跨上牛车,坐在木板边缘。
“去青岭村,赶稳点。”
赶车老汉扬起牛鞭在半空抽了个脆响。“得嘞,您坐好!”
老黄牛拉着板车,晃晃悠悠出了县城。
日头越升越高,蝉鸣声盖过了车轱辘的“吱呀”响。
一路上土路坑洼。陆铮一只手护着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怕给颠坏了。
二十多里土路,走了一个多钟头。
村头的大榕树出现在视线里。
几个光**小孩看见满载的牛车,跟在**后头跑,馋得直吸溜鼻涕。
陆铮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天女散花一样往路边一扔。
小孩们欢呼着扑进草丛里抢糖去了。
牛车顺着土路,拐进村西头的巷子。
陆铮家的土墙矮,隔着老远就能瞧见院子里的歪脖子树。
快到家了。
一想到阮棠看见这些软皮鞋和糖果的表情,陆铮心头火热。
“吁——”
老汉拉紧缰绳。车停在院门口。
陆铮刚站直身子,准备跳下车。
视线越过矮墙,他动作一顿。
院子里站着个穿绿衣服的人。旁边停着辆永久牌绿色二八大杠。
村里的邮递员小刘。
阮棠正站在屋檐底下。
小刘从绿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阮棠手里。
“阮知青,京城来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