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夜色更深了。

赵卫东从白洁家后墙根绕出来,脚步放得很轻。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他借着惨白的月光往家走。

虽然今晚已经把白洁这颗棋子安插好,但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前世的三十年官场经验告诉他,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赵广田父子在村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光靠一群婆娘去闹,最多让他们掉层皮,伤不到根本。

想要彻底把赵建军踩下去,拿到那个**干部的名额,他必须在李乡长面前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回到家的时候,正屋的灯已经熄了。

侧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赵卫东推开柴扉,刚走到院子中间。

紧接着,里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哇!”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有什么东西吐在了搪瓷盆里。

赵卫东几步冲进屋。

母亲张桂兰正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盆,借着煤油灯的光,手直哆嗦。

盆底的一滩暗红色触目惊心。

父亲赵德厚靠在卷起的破铺盖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像糊了一层黄泥。

“爹!”

赵卫东走过去,一把抓住父亲骨瘦如柴的手。

赵德厚费力地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嗓子眼破了,吐出来就顺溜了。”

张桂兰转过头,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这可咋办啊,镇卫生院的药面子一点用都没有。”

“大夫说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可家里满打满算就剩下二十来块钱了。”

赵卫东看着那滩血迹,手指慢慢攥紧。

前世,父亲就是因为拖延治疗,最后连县医院都没去成,死在了这张土炕上。

此刻,他暗暗咬牙。

必须得赚钱给父亲治病!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百十块的九三年,去县医院治病至少需要一千块。

这笔钱对现在的赵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赵卫东就起了床。

他从床头摸出自己攒下的十块钱私房钱。

骑着那辆二八大杠,直奔镇上的早市。

半个小时后,他提着两斤半肥半瘦的猪肉,还有一小袋富强粉回了家。

张桂兰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儿子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卫东,你买这老些好东西干啥?”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赵卫东把肉和面塞进母亲手里。

“妈,爹病着,得吃点好的补补。”

“姐这几天在家里帮忙也辛苦了,中午给大伙包顿饺子。”

“钱的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张桂兰眼眶又红了,拿着东西进了灶房。

虽然家里穷得叮当响,但是看着儿子突然变得这么有担当,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吃过早饭,赵卫东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把门关严实,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前。

桌上摆着那本旧账册。

他拿起钢笔,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字:修水渠。

李德明给赵广田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复工,而且要修好。

这三百七十块钱的窟窿,李德明绝不会掏,赵广田更不舍得自掏腰包。

赵广田会怎么做?

赵卫东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缺劳力、缺材料、缺钱。

为了填补这三百七的亏空,赵广田必定会把主意打到材料和人工上。

人工费他可以赖账,或者用村里的工分顶替。

但是买红砖、水泥、沙子,那是必须要拿真金白银的。

赵广田肯定会拼命压低材料价格,甚至去买最劣质的残次品。

如果是这样,这水渠就算勉强修起来,也是个***工程。

等到秋雨一落,必然垮塌。

到时候李德明查下来,赵广田固然要完蛋,但赵家村的提留款和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自己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事漂漂亮亮地办成,不仅能狠狠踩死赵广田,还能在乡里立下大功。

这是一步大棋。

可是怎么才能不花钱,或者花极少的钱,把这水渠修好?

赵卫东闭上眼睛,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翻滚。

九十年代初的乡镇建设。

各种建材的价格、产地、运输路线。

突然,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草纸上。

邻县!

青石镇石料厂!

前世九五年的时候,**大力推广新材料,青石镇那个国营石料厂的尾矿渣被专家发现是极好的混合建筑材料。

那种尾矿渣含有高浓度的硅酸盐,混合少量水泥后,硬度堪比青石。

但是在这个九三年,那些尾矿渣全都被当成工业废料,堆在石料厂后山,堆积如山。

石料厂的厂长正为了这占地面的废料发愁,谁要是去拉,不仅不要钱,厂里甚至愿意倒贴装车费!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上门的第一桶金!

赵卫东在草纸上快速计算起来。

如果能用尾矿渣替代红砖和大量沙石,水渠的材料成本将直接缩减百分之八十。

这省下来的几百块钱,只要运作得当,完全可以合法地变成自己的辛苦费。

父亲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主意打定,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运输。

青石镇距离赵家村有四十多里地。

全靠牛车拉,三天时间根本拉不完。

必须用拖拉机。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赵玲玲推着车进了院子,车把上还挂着一篮子鸡蛋。

她大步走进赵卫东的屋里。

“卫东,我带了点鸡蛋,你跟爸补补。”

“我今天回了趟高家村,把我家那口子骂了一顿,让他以后少跟赵建军套近乎。”

赵玲玲放下鸡蛋,拿起桌上的水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赵卫东看着风风火火的姐姐,脑子里灵光一闪。

“姐,高家村是不是有个叫高大拿的拖拉机手?”

赵玲玲点点头。

“有啊,他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刚买没两年。”

“不过这两天没活干,正停在院子里长锈呢。”

“你问这个干啥?”

赵卫东笑了。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高家村就在去青石镇的必经之路上。

“姐,你下午受累再去趟高家村。”

“帮我跟高大拿说一声,明天一早让他开着拖拉机到村口等我。”

“就说有赚钱的大买卖找他,油钱我出,工钱按天结,绝对比他给砖厂拉货赚得多。”

赵玲玲虽然不知道弟弟要干什么,但是看着弟弟笃定的眼神,当即答应下来。

“行,这事包在姐身上。”

“高大拿跟我公公是本家,这点面子他必须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个东风,就是名正言顺的采购权。

赵广田绝对不会轻易把买材料的活交出来。

想从这只铁公鸡嘴里抢肉,硬抢不行,得用脑子。

赵卫东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沓印着“赵家村村委会”红字抬头的信笺纸。

他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

在第一页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标题:

《关于赵家村水渠复修工程降本增效及资金统筹的实施方案》。

在这个连村长写报告都用大白话的九三年,这样一个标题,拿出去绝对能震住一片人。

赵卫东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游走。

前世他在机关里写了十几年材料,又在副处级位子上审了无数份文件。

这种基层工程实施方案,对他来说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第一部分:当前工程面临的困境与难点分析。

他言简意赅地指出了缺钱、时间紧、材料贵的现状,字字切中要害。

第二部分:尾矿渣替代传统建材的可行性报告。

他用专业的术语,详细阐述了硅酸盐矿渣的硬度和凝固特性。

第三部分:具体实施步骤与成本核算表。

他甚至画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表格,把拖拉机油耗、人工开销、水泥配比算得清清楚楚。

整整三页纸。

字迹遒劲有力,条理清晰分明。

没有任何废话,全是干货。

这份文件要是放在九三年的乡镇**,绝对会被当成范文传阅。

赵卫东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他冷眼看着这份方案。

有了这个东西,他就能光明正大地从赵广田手里接过这块“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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