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品叙到文学院的时候,教学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看他了。

不是明目张胆地看,是那种用余光追着他、等他走过去之后再交头接耳的看。

他踏着皮鞋走在**石地面上,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文学院的周教授,风度这种东西已经被他活成了肌肉记忆。

就算昨晚失眠到天亮,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仍然能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藏青色衬衫的每一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今天穿了另一件衬衫。

新拆的包装,乔敏芝上周刚熨好的,深蓝色,没有多余的花纹。

四楼办公室门口,谭玉帆已经到了。

她没有敲门,没有进去,她靠着走廊的墙站着,手里抱着笔记本和那本已经属于她了的《边城》。

今天她没穿百褶裙,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

“进来。”周品叙开了办公室的门,没有看她。

谭玉帆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品叙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办公桌上放着乔敏芝养的绿萝,叶子又多了几片新绿。

茶杯在右手边,里面泡着乔敏芝早上给他灌的茶。

龙井,还是新开的那罐,茶叶放多了,略微有点苦。

谭玉帆站在办公桌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但这次她没往前凑。

沉默大概有十秒钟。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周品叙的声音很平。

“知道。”谭玉帆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八度。

“照片是谁拍的?”

“不认识。可能是走廊里路过的。”

“那张照片现在在整个文学院传遍了,”周品叙语速很慢,一字一顿,“你说说看,这意味着什么?”

谭玉帆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站了片刻,然后周品叙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边城》。指节发白,指甲掐在封面上那朵她自己画的花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但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下唇,咬得唇色都发白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颤颤巍巍地立在原地。

“是我的错,”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是我害了老师。”

一颗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没有擦,眼泪就那样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聚成一小滴,然后坠下去。

她的笔记本被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指节在封面边缘压出了印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彻底塌下去,变成了哭腔,断断续续的,“老师对我那么好,我却给老师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昨天晚上看到那个照片了,我想给老师发微信道歉,但我不敢。我同学说教职工群里都在传,我怕你被处分,我怕你因为我——”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低马尾在她后脑勺晃得散开了几缕。

周品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茶杯,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动,圈出一圈一圈极小极细的波纹。

他知道她在哭。

他也知道,在某个他不太愿意直视的层面,她哭起来很好看。

眼泪从那双盯着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里淌出来,把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脸颊上的皮肤被泪水浸过之后泛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按了下去,但他知道它来过。

“老师,”谭玉帆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会去跟院长说的,我明天就去。”

“我就说是我单方面纠缠老师,老师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过我。”

“照片也是我主动扑上去扯老师扣子的,老师当时是想推开我,老师的右手往上抬了,照片上能看出来,如果有人多看几帧就一定能看到——”

她越说越急,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调子拔高了,像溺水的人拼命抓最后一根稻草。

周品叙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免得被她激动起来碰到。

然后他低头看着她,她哭得整张脸都是湿的,鼻尖红了,嘴唇咬出了牙印,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眶里又漫上新的水光。

“别哭了。”他说。

“可是老师——”

“我说别哭了。”周品叙的声音沉了一度,不是严厉,是某种更温和但不容反驳的东西,“事情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

谭玉帆闭上了嘴,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只留下一声很轻的抽噎。

她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擦得眼尾通红。

“老师,你会被开除吗?”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小小的。

“不会。”

“真的吗?”

“照片只能证明你扯了我一颗扣子,不能证明别的,”周品叙说,“而且你说得对,如果有完整的连拍或者监控,就能看到我当时抬手是在推开你。”

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安慰她,他在把被她捅出来的窟窿,反过来替她找补。

谭玉帆显然也意识到了。

因为她的眼睛,在被泪水洗过的同一双眼睛里,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瞬,像深水里有鱼翻了个身,白鳞一闪就沉下去了。

周品叙捕捉到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脏漏跳的那一拍,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响声。

“那老师不怪我了吗?”谭玉帆眼睛里又开始蓄水了,“老师你还愿意见我吗?我以后再也不闯祸了,我就在课堂上好好听课,我——”

“没怪你。”周品叙打断她。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

谭玉帆看着他,眼眶里最后蓄着的那一小汪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下来。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和《边城》抱在胸口,整个人缩了缩,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终于被人捡进了门里。

“谢谢老师。”

她说完这句话就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再哭了,眼泪也渐渐收了。

只是偶尔还会有一下很轻的抽噎,肩膀跟着微微耸动一下。

窗外有鸟叫,九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办公室,一条一条地印在地面上。

周品叙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茶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凉了的龙井泛出一股说不清是甘还是涩的滋味,挂在舌根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去上课吧。”他说。

谭玉帆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低着头对他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鞠躬。

头发从两侧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

“老师,以后我会乖的。”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周品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继续。

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谭玉帆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老师舍不得我受委屈。”

句号结尾。不是问句。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门口的地上掉了一样东西,黑色,小小的一块,躺在**石地面上很显眼。

周品叙弯腰捡了起来。

一个发夹。黑色细金属,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大概是刚才她低头鞠躬的时候从头发上滑落下来的。

他拿着发夹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珍珠在阳光底下泛着**的光泽。

他没有追出去还给她。

两秒钟之后,他把发夹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就像放进去的只是一支笔、一张便签、一枚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装在口袋里的硬币。

他甚至没有多想,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多想了。

因为一旦多想,就会发现自己刚才那十分钟里有多荒谬。

他叫她别哭了,他安慰她,他说“没怪你”,他把一个被他叫来训话的学生,安慰得破涕为笑,然后在她离开之后站在原地,把她掉落的发夹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周品叙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窗边。

楼下广场上,学生们正在课间换教室。

人流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在广场上交错、分散、重新聚合。

他看见一个扎低马尾的白色身影从文学院教学楼走出去,步伐轻快,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走出教学楼大门的那一刻,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和百叶窗的遮挡,周品叙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那个侧脸的轮廓。

弯着的。

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周品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发夹。珍珠是假的,塑料的,指甲一掐就知道。十八岁的***买的起的发夹,大概就是在学校门口两元店随手拿的。

他把它放回口袋。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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