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周三,上午十一点。

云澜上完今天唯一的一节课,去食堂扒拉了几口饭,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扔,擦了擦手就往外走。

外面阳光正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光斑乱晃。

搁平时他肯定站树底下歇一会儿,但今天没这个心情。

按温婉给的地址,打车到了挽歌艺术空间。

一进门,云澜就觉得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气氛,路过的两个人脚步匆匆,手里抱着文件夹,谁也没说话。

温婉正站在鉴定台旁边跟陆深低声说着什么,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她今天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腰收得窄,肩膀线条撑得利落,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些冷艳的气场。

云澜没说话,走过去,轻轻牵住她的手腕。

温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被握住的手腕,抬起眼看他。

少年眼里的关心热乎乎的,不加掩饰,就这么直直地传递过来。

温婉觉得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忽然松了一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姨没事,不用担心姨。”

云澜这才松开手,目光往展厅中央扫过去。

鉴定台已经搭好了,几盏无影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把展柜里那面缂丝挂屏照得纤毫毕现。

金线在强光下泛着沉沉的暗芒,孔雀羽捻成的丝线从不同角度看,隐隐流转着墨绿和靛蓝的渐变。两只白头翁栖在梅枝上,一俯一仰,鸟喙的弧度根根分明。

《寒梅双禽图》。

云澜第一次见实物,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东西,还真是漂亮,怪不得都抢着要。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前排坐的是帝都来的鉴定专家组,全是丝绸文物圈里叫得上号的老手。

最中间那位头发全白的老先生已经戴上了白手套,凑在展柜玻璃前盯着背面针脚看,旁边两个年轻些的鉴定师一左一右举着辅助光源,表情严肃。

后排坐了几个挽歌的长期客户,云澜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再往后是媒体席,来的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最左边站着挽歌的核心团队,陆深站最前面,眼镜反光,表情看不清。

这场鉴定会的结果,直接决定下周的策展还能不能如期举行。

本来温婉没想搞那么大阵仗,自家东西没问题,她心里有数。

可今天的局面,明显是有人不想让她安安静静地把事办了——提前把消息散了出去,引来了一堆媒体。他们好像笃定挽歌手上这件是假的,巴不得让更多人见证挽歌翻车。

“最左边那个,”温婉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拍卖行老板,姓周。今天这场面,就是他帮忙张罗的。”

帮忙张罗?云澜心里冷笑,想必就是他搞得鬼了。

云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老板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聊天,嘴角挂着那种不急不忙的笑,整个人都散发着松弛自信的气场。

云澜心里咯噔了一下。

拍卖行跟挽歌一直是竞争关系,前两天那场“多位专家同时质疑”的戏码,多半就是这位周老板在背后攒的局。今天他又把媒体都叫来,明显是要当众给挽歌办一场葬礼。

可是,云澜从刚才就一直在琢磨——他凭什么这么笃定?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今天这场戏一定能赢?

正琢磨着,鉴定流程开始了。

专家组围着展柜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丝线成分、织造工艺、图案风格、做旧痕迹,一项一项地过,每一项都当场报结论。

气氛越来越紧,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专家压低声音的讨论和偶尔器械磕碰的脆响。

最后,白头发的老先生摘下白手套,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展品与藏家提供的原始记录不对应,工艺细节存疑。”

展厅里嗡的一声炸了锅,媒体区快门的咔嚓声立刻密集起来。

周老板微微坐直了身体,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他压了回去,换成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忧心表情。

“不对应”,“存疑”——每个词都含糊,每个词都不做定论。但在这么多媒体面前,这已经够了,够让下周的策展泡汤,让挽歌的招牌蒙一层灰。

这时候,周老板站起来了。

“我请求——”他把声音拖得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的感觉,“既然这件存疑,不如请各位专家一并看看我手上这件,也算给今天在场的诸位一个交代。”

他身后有人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面缂丝挂屏。跟展柜里那件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图案,金线在灯下泛着同样的暗芒。

周老板把它轻轻搁在鉴定台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巧了。我手里也有一件《寒梅双禽图》。今天当着各位专家的面,两件比对一下,真假自然分明。”

云澜心里一沉。

周老板从头到尾都知道会有这个环节,甚至可以说,整个鉴定会就是为这个环节搭的台,他要亲自毁了挽歌。

专家组再次拿起工具,凑到两件挂屏前仔细比对。

展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阀门,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只剩相机快门偶尔响一声。

十五分钟后。

鉴定组组长直起腰,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微妙。

“两件缂丝,正面图案、尺寸、丝线成分、做旧程度——几乎完全一致。”他顿了顿,像在组织措辞,“但从目前比对的几项核心指标来看,展柜里这件在经纬密度上存在细微不均,而周先生带来的这件,工艺参数更接近景朝缂丝的已知标准。”

最后一句落下:“如果两件中只有一件是真品,那么周先生这件,目前更符合真品的特征。”

又是一轮快门声,后排几个收藏圈的老面孔互相递着眼色,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挽歌的客户区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表情微妙。

媒体席上一个小姑娘飞快地在手机上敲起了简讯,云澜不用看都知道标题会写什么——无非是“挽歌展品翻车,同行当场打脸”这一类的。

周老板转向温婉,叹了口气,面露惋惜,语气里却藏着压不住的优越。

“**,你我同在一个圈子里吃饭,我一直敬重你的眼力。但今天专家组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展柜里那件存疑,我这件暂时没问题。我知道你在这件东西上花了多少心血,也理解你想守住挽歌的招牌。但拿仿品当展品……这恐怕不只是看走眼的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展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婉没有打断他,就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让周老板自己都有点意外。

就在周老板准备再补一句收尾的话时,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周先生。您这话怕是不妥。”

声音不大,但很稳。所有人转头——

云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澜儿!”

温婉的表情终于变了,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动作很快,想把云澜拽回来。

云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安静,并没有逞英雄的亢奋,也没有慌乱,好像在说“放心”。

温婉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周老板显然没想到半路杀出来的是个毛头小子,他打量了云澜一眼,目光从上扫到下,在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几秒,笑了一下,嘴角那丝轻蔑藏都藏不住,

他转头看了温婉一眼,眼底的嘲讽没有掩饰。

目光重新落回云澜身上。

“你是?”

“云澜,魔都大学大一学生。”

周老板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旁边几个媒体人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展厅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滑稽感。

他再次看向温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嘲讽。

“**,这就是您请的专家?一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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