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品叙打开保温盒，银耳汤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红枣的甜香和银耳特有的糯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糖放得很少，几乎尝不出甜味，但很润，入口之后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温度刚好。
他想起乔敏芝早上泡的龙井，茶叶放多了，有点苦。
两个女人，一个是前妻把茶叶放多，一个是学生把糖放少。
一个是因为手忙脚乱，一个是因为小心翼翼。
但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最好的东西。
一个是想要跟他复婚，努力挽回。
另一个是……
周品叙一勺一勺地把银耳汤喝完，红枣去了核，枸杞挑得很干净，银耳撕得大小均匀。
每一口都在提醒他：谭玉帆花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就为了给他煮一碗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连红枣核都提前剔掉的银耳汤。
他放下勺子，把保温盒盖上。
然后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谭玉帆发了一条微信。
“银耳汤很好喝。谢谢。”
三秒钟，她回了。
“老师喝完了吗？”
“喝完了。”
“那我明天再熬。明天放桂圆。”
周品叙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打了三个字上去：“不用的，太费时间了。”
这三行字打完还没发出去，谭玉帆的消息又到了。
“老师别拒绝。熬汤的时候我可以背古汉语句式。一举两得。”
周品叙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刚才打的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随你。”
这两个字刚发过去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熬汤的事，是后悔用词。
“随你”跟“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姿态，好是被动接受，随你是默许她继续主动。
谭玉帆显然读懂了。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白色的小狗，这次不是缩在毯子里了，是在地板上打了个滚，露出白绒绒的肚皮。
周品叙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百叶窗的影子从地板的左边拖到右边。
然后他收拾东西，拿上保温盒，洗干净了，放在办公桌角上，打算明天还给她。
走出文学院大楼的时候，他注意到公告栏上那封道歉信不知道被谁彻底撕掉了。
公告栏上只剩下一小截透明胶的残骸，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开车回家，晚高峰，广播里两个主持人又在说路况。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九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尾气的混合味道，跟上周一模一样。
到家，***已经上了桌。
乔敏芝今天做了一桌子菜，除了***还有清炒时蔬、凉拌**、一碗番茄蛋花汤。
她说：“庆祝我发绩效。”
其实每个菜都是他爱吃的。
她自己也做了清蒸鲈鱼，结果火候没掌握好，蒸过了，鱼肉有点老。
乔敏芝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皱了皱眉，说：“不好吃，你别吃了。”
把鱼端到她自己那边去了。
周品叙把那盘鱼从她面前端回来。
“不老，”他夹了一大块放进碗里，“刚好。”
乔敏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笑了笑，低下头吃饭。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包在干发帽里，穿着那件浅粉色旧家居服。
路过周品叙的书房时，她探头进来看了看，说还不睡呀。
周品叙说：“还有个论文没看完，你先睡。”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品叙。”
“嗯？”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如果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她停了一下，声音很平稳，“你知道我永远都会听的。”
周品叙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
乔敏芝点了点头，轻笑了一下，像完成了某个仪式。
然后她转身走到卧室门口，周品叙听见她**时床垫轻微凹陷的声音，听见干毛巾擦头发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周品叙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的论文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碗银耳汤，三小时熬出来的胶质，恰到好处的温度，红枣去了核，枸杞挑过，每一片银耳都撕成了均匀的碎片。
一个十八岁的人，借室友的小电锅，花三个小时，给他煮了一碗汤。
然后他回来了，吃了前妻做的饭。***，五个菜。
前妻把蒸老的鱼端到自己那边去，不让他吃一口不合口的东西。
前妻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刚才站在书房门口说“你知道我永远都会听的”。
她的意思是：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周品叙把电脑关机。台灯的**光圈缩成一小团，然后灭了。
他走进卧室，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
乔敏芝已经睡着了，侧身朝向他的方向，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他那侧的床单上。
周品叙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闻到了两种味道。
左边是前妻用了十五年的洗发水，右边，他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银耳汤的甜香气。
一个淡得几乎不存在，一个还在往他鼻子里钻。
这两种味道在他身体里搅成了一团。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黑暗看见屏幕上弹出来的微信预览。
没有名字，只有纯黑的头像和一行字。
“老师晚安。明天带桂圆银耳汤。桂圆我今晚已经剥好了。”
周品叙没有回复，他闭上眼睛，把手机翻了过去。
屏幕的亮光消失了。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乔敏芝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在他睡着之后无意识地向前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腕，然后她的手就不动了，安心地停在那儿，搭着他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