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做什么?”阿绫低声问。
“给后面的人看路。”
“怕他们跟丢?”
“怕他们不敢跟。”
他们翻过石坡,又回到盐路。前方两里处出现一座废弃路亭,亭柱塌了一根,屋顶用新茅草补过。亭前晾着三件破蓑衣,地上却拴着六匹马。
马蹄裹布,鞍旁挂短弩。
运盐人怕官差,通常用骡,不会用跑得快、吃得多的马。
“歇脚吗?”余小七问。
“不歇。”陆沉舟说。
亭中走出一个穿蓑衣的汉子,手里端着木碗,笑得很和气。
“小兄弟,前头塌方,走不通了。”
“什么时候塌的?”
“昨夜。”
“昨夜下过雨?”
汉子笑容不变:“山里哪处下雨,谁说得准。”
陆沉舟看了一眼屋檐。
茅草很干,滴水槽里也没有泥。
“多谢。”他说,“我们回头。”
众人刚转身,后方林中便响起马铃。
三名骑手堵住来路。藏在石坡上的人也跟了上来,手里提着弩。路亭内又走出四人,一前一后,共八个。
蓑衣汉子放下木碗:“小兄弟,把包袱留下,人可以走。”
余小七松了口气。
陆沉舟却问:“哪个包袱?”
“都留下。”
“我们八个人,也算包袱吗?”
汉子眯起眼:“你听过北山剥皮客?”
“没有。”
“那你今日就听过了。”
他掀开蓑衣,腰间压着一张折起的官府通缉。
“五十两的脸,比五十两银子难认。”陆沉舟说,“你看了这么久,才敢拦?”
汉子神色一变。
后方忽然传来喊杀声。
藏在石缝里的通缉纸果然引来了另一拨人。十余名刀手沿盐路冲上来,为首者披着蝎尾帮的灰褂,远远便喊:“人是秦爷的!谁敢动,剁谁的手!”
北山剥皮客回头。
只回了一瞬。
陆沉舟已经扑向离他最近的马。
“下坡!”他喝道。
道路两端同时亮刀,退无可退。
旧盐路还留在山民口中。
他们方才爬过的那片碎石坡,也是一条路。
陆沉舟早在上坡时便记住了三处能落脚的石脊,也记住哪一段碎石下藏着硬土。那时他并不知道会被堵在这里,只是不愿把走过的地形白白丢在身后。
一条谁都不想走的路。
陆沉舟割断马缰,一刀拍在马臀上。
他手中只剩半截断刃,刀尖却仍能见血。枣红马受痛,嘶鸣着冲向路亭。北山剥皮客正转身迎敌,被疯马撞得四散。
“走!”
温二牛背着老苟先下碎石坡。
他说完便往下走,头一步就踩滑了。两个人抱成一团滚下坡,老苟骂个不停,声音很快被山风吹散。桃子紧跟着滑下,阿绫用长绳拴住她腰,留在后面控制速度。
余小七却没动。
他盯着那六匹马。
“有马能跑得更快。”
“你会骑?”陆沉舟问。
“不会。”
“那马比你值钱,别人先射马还是先射你?”
一支弩箭从他耳边飞过,钉进亭柱。
余小七立刻跳下坡。
陆沉舟留到末尾。他横着踩过坡面,将一片松散碎石全部带动。石流哗啦啦往下淌,自家人脚下先乱,追兵也站不稳。
这一手来得仓促,他只能赌碎石先冲到追兵脚下。
没有绳扣,没有炉火,没有提前埋好的铁片。他只是看见坡会塌,便让它先塌。
身后两拨人已经交手。
蝎尾帮认定剥皮客要抢悬赏,剥皮客也不肯吐出送到嘴边的银子。刀刃在窄路上撞成一片,谁都没有工夫先追下坡的人。
陆沉舟滑到半山,忽然停住。
上方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来人曾在黑石集露过面。
是陈九问。
老人没有下来。
他的新木腿卡在坡顶藤根之间,身子悬在边缘,一名剥皮客正伸手抓他的衣领。黑铁牌从怀中掉出,挂在一根细绳上晃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