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9章

老**剥完最后一只虾,把虾壳倒进一个塑料袋里,端着搪瓷盆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容与一眼,说了一个字:“饿?”
容与点了点头。
老**端着盆进了厨房,黄狗从门外钻进来,跟在她脚边摇尾巴。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铁锅磕在灶台上的响动——干脆、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数十年积累下来的熟练。
陈叔靠在门框上,把烟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火。他看着厨房的方向,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她别的事记不清,但厨房里的事一样没忘。刀怎么拿,火怎么调,盐放多少,手比脑子记得牢。”
容与站在房间里没动,目光落在那只被杯底压过的香烟盒纸片上。纸片上那两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别问她”,陈叔写的,还是母亲自己写的?
窗外海风又灌进来,搪瓷杯壁上凝了一层凉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容与的手指还握着母亲的手腕,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那行数字烙在腕骨内侧,灰白色的疤痕组织微微凸起,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摁上去之后,伤口愈合时没能完全长平。
“别看了。”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嘴里**一**子。
容与没动,拇指轻轻擦过那排数字的边缘。疤痕的触感很硬,比他想象的要粗糙得多,像是皮肤底下嵌了一层碎塑料。母亲没有抽回手,她低着头继续剥手里的虾壳,拇指指甲掐进虾头的关节处,一掰一扯,完整的虾仁就落在碗里。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是做了一辈子这件事。
“盛远清烙的?”陆既安蹲在容与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叔从门槛上站起来,假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空心的闷响。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下缸子的时候手在抖。
“那年冬天,”陈叔说,眼睛看着窗外,“盛远清派了四个人,把她从国宴后厨的休息室里拖出去。我当时在走廊那头,听见她喊,跑过去的时候已经被摁在地上了。盛远清就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说‘送去三院,好好治’。”
“三院是精神病院?”陆既安问。
“省城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陈叔把搪瓷缸转了一圈,缸底磕在桌面上,“盛远清有关系,入院手续当天就办好了,诊断书上写着‘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被害妄想’。不需要家属签字,因为她的家属——你——当时已经被关进去了。”
容与没有说话。他把母亲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行数字。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虾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被打了一针之后就老实了,”陈叔的声音更低了,“那针药劲儿大,打完之后人迷迷糊糊的,问什么都点头。盛远清的人把她架到治疗室,等她醒过来,手腕上就有了这个。”
“用什么东西烙的?”陆既安问。
“不知道。”陈叔说,“我后来找过三院的人打听,说那天进去的是个电工,带了一把电烙铁。”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海风吹过塑料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打一件湿衣服。
容母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抬起头看了陈叔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被关过精神病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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