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谭玉帆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心虚地移开，是坦然地，像是终于可以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晒一晒。
“星期天下午，我跟老师去了花店。”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校门口碰见老师开车出去，正好我也要出门买东西，就打了个车跟了一段路。”
“拍下来本来是想留着给自己看的。”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品叙眼皮骤然跳了一下的话，“但昨天有人在我包里翻到了这张照片，用手机翻拍了之后发给了我一个***。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那个人我已经绝交了。”
周品叙盯着她的眼睛，“是谁。”
“以前隔壁宿舍的，”谭玉帆语气变冷了一些，像是提到一个让她很不舒服的话题，“一个喜欢翻别人东西的。”
“之前帮我开过两次办公室门，但后来她太过分了，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来往。”
她说“帮我开过两次办公室门”这句话的语气跟在课堂上回答“把字句属于状中结构”一样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不需要遮掩的事实。
“谭玉帆。”周品叙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她没有退缩，她甚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颗痣在锁骨上方随着颈部的弧度微微移动。
“是我做的，老师。”她说，“保温盒是我让她帮我放的，教务系统里老师的课表也是她帮我看的，照片是我自己拍的。”
“但发消息给阿姨的不是我，是她。我今天说的这些全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老师，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老师。”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喜欢老师，不管老师信不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没有开，但百叶窗的叶片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周品叙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白色连衣裙，黑色丝带，十八岁的脸，二十几岁的眼睛，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像一根钉进木板的钉子。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刚才进门那一刻的愤怒已经过去了。
现在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似恐惧的东西，不是恐惧她，是恐惧自己。
因为在她说出这一切的此刻，他发现他最在意的居然不是被她跟踪，不是被拍照，不是前妻收到了匿名消息。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低，但清清楚楚，她为了给这一切一个交代，跟自己绝交了一个朋友。
为了不连累他，她切掉了一条手臂。
“老师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谭玉帆把双手从身后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像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被处分也好，被调到别的班也好，被取消三好学生也好，都没关系。”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不是装的那种颤，是真实的、从喉咙底部抖上来的颤，“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照片不是我发给阿姨的。”
“那个匿名微信号不是我的，我永远永远不会伤害老师，更不会伤害老师在意的人。我做不出那种事。”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跟之前不同。
前几次她在办公室哭，眼泪是流给他看的。
这一次她在忍，她在用尽全力把眼泪忍回去，忍到下巴都在发抖，忍到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但她失败了，一颗眼泪从左边眼睛溢出来，总是左边，她每次哭都是左眼先掉泪，滑下来挂在鼻翼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