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三楼平台上慢慢转过身来。面具眼缝后面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刘蓓抬起的义肢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她身后,看到诸葛亮时多停了半拍。
“你们走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刘蓓没动:“你也走了很久。”
“我走了更久。”
“你去哪?”
“南边。”
“哪里的南边?”
“再往南。”那人把长刀放下来,刀尖朝下立在平台上,双手交叠搭在刀柄顶端,姿态里没有进攻性前倾也没有防御性收缩,只是在等。“你们呢?”
“也是南边。”
“你们前面走偏了西,不是正南。”
“绕了一群变异犬。”
面具下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隐约可闻,平稳不急:“那你们绕对了。”
刘蓓的义肢从胸前移到腰侧放低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垂下。“你一个人?”她问。
“一个人。”
“一个人走这么久,能活下来。”刘蓓往左挪了半步,短刀的刀鞘在腿侧轻擦了一下,“你不是普通的路人。”
那人没有说话。诸葛亮注意到他的站姿——左脚比右脚前出大约半步,重心偏左,从刚才转身到现在一直没变。那是备战姿态。
“他站姿偏前,是在备战,你小心点。”诸葛亮的声音只有刘蓓能听见。她右手食指在腿侧轻叩了两下,表示收到了。
然后对面那人动了。
没有预兆。长刀从平台上***,带着一截弹起的碎石,刀身划出一道低弧线从三楼缺口劈下来。
刘蓓侧身,左臂义肢迎着刀的方向架了上去。
铁碰铁的声音让整层楼都震了一下,长刀砍在义肢前臂护板上擦出一道白色火花。
刘蓓的脚没后退,把重心压在前脚上顶住了那一刀,右臂从下方穿过去,掌跟推在那人胸口正中。
这一推带了她的全部体重,对面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落地时踉跄了半拍。
长刀从义肢上撤回来,第二刀接得很快,换了角度从她右侧斜切。
刘蓓用义肢横挡,刀锋划过金属前臂又是一道火花,但这次她没能完全抵消冲力,整个人被压得往右偏了半步,右臂的反击没打中,那人的长刀已经撤回去拉开了距离。
两个人隔开大约一丈。
前后不到五次呼吸。刘蓓的左臂义肢前臂上出现两道浅白的新痕,是刀锋擦过的痕迹,金属护板没有开裂。她的右膝在地上磕了一下借力站起来,呼吸比刚才快了两成,眼神没有变。
对面那人的长刀横在身前,刀尖略微朝下,也没有追击。
他那条偏前的左腿在刚才那一退之后重心比之前靠后了一些,像是那个踉跄让他自己确认了某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面具眼缝后面的目光在刘蓓的义肢上停了一瞬——他看到了那两道白痕,也看到了白痕之下没有任何裂口。
“你那条胳膊,钢的?”他说。
刘蓓没有答。她抬起左臂,义肢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发出三声清晰的金属关节咬合声,算是回应。
那人把长刀收了半尺:“我刚才劈下去的时候以为你是用刀的。我现在知道了,你是用拳头的。”
刘蓓还是没说话,右手的掌根残留着刚才那一推的触感,**辣的。
“你的钢胳膊硬,我砍不动,但你挡不住三刀以上。”他说了一句陈述,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像在说一件他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刘蓓的手在微微发麻。
诸葛亮从墙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刘蓓身后一侧,开口了:“你刚才第三刀可以劈她右肩,但她右肩是空的,你那一刀会走空半寸,她会用左肘顶你的左膝。你左腿站不住,会倒。你没劈,因为你看到了这个。”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动了动,从刘蓓身上移到了诸葛亮脸上。沉默了一会儿:“你站那么远,能看清楚?”
“我能看到的比你想象得到的要多。”
那人长刀完全垂下去了,刀尖朝下**脚边碎石缝里,然后抬起右手摘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张刀疤纵横的脸。一道旧伤从左眉斜贯到右颧骨**鼻梁,像被人用刀面从正面拍了一道。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沉,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分量。头发边缘参差,像是自己用刀刮的。
他看着刘蓓,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义肢又移回她的脸:“你来南边,是来招人的?”
刘蓓把义肢放下,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肩关节:“不是招人,是找人一起走。”
“去哪?”
“成都。”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听过这个名字:“我走这条路三个月了,遇见过很多人。有人说南边有人在招人,不收钱,不问来历。”他又看了刘蓓一眼,“你是那个招人的。”
刘蓓沉默了片刻:“我是。”
长刀从碎石缝里***,那人把它横过来用刀背在左肩轻轻磕了一下,像是某种旧式的礼节,然后转身朝三楼平台边缘走了两步,面朝南方山谷背对他们:“我刚才劈你那一刀,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在躲。如果你躲了,我不会停,但你没有躲,你用胳膊挡住了。”
他转过身来,长刀背回身后绳扣在肩上收紧:“在下关羽。三个月前在北边一个镇子上听说你的名字。那会儿我正在逃跑,想找一个不用再躲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你缺人吗?”
刘蓓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三楼平台上。关羽和她隔着不到五步。暮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也吹起他斗篷的边缘。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背在身后的长刀又抬起来。
“你说到了逃跑?”
关羽点了点头,“对,逃跑。我在住的村子里杀了人,他们容不下我了。”
刘蓓还想说些什么,被诸葛亮拦住了。
“说清楚点,我们不能带上一个莫名其妙还危险的人。”诸葛亮沉声道。
关羽瞥了诸葛亮一眼,看见蓝色的光在对方眼里一闪而逝。
“那个村子的村长霸占水源和粮食,其他村民不听他的就没得吃喝,只能等死,我看不过,把那个狗村长的头砍了。”他转头看向刘蓓,“所以,你们到底缺不缺人?无需多言,不缺人我走便是。”
“缺。你跟我走,口粮会少一些,路会难一些,所谓的成都也有可能不存在。”刘蓓下了决心,朗声说。
关羽把红面具重新扣回脸上,系紧了绳子。眼缝后面的目光在暮色里透着一种很沉的光。
“我已经走了三个月,”他说,“不存在的地方,我也走得到。”
